“怎麽說?”丘福問道。
道衍和尚卻是反問道:“敢問丘千戶認爲,咱們這位洪武陛下是個怎樣的人?”
丘福撓着頭思索了片刻,如實回答道:“鐵血帝王、英武善戰、殺伐果斷、霸道威嚴、權柄盡握,殺人如麻……”
這是大部分人對朱元璋的印象——胡惟庸案、空印案、郭桓案……哪個死人不是萬數往上?
不過這話脫口而出之後。
丘福立刻意識到什麽,有些不好意思地看向朱棣道:“呃,那個,王爺,末将沒有貶低咱陛下的意思哈。”
他們固然是在謀劃大計。
但這也是在當着人兒子的面兒說人家老子不好。
道衍和尚沒有在意這些。
直接開口繼續反問道:“所以丘千戶、還有王爺……你們以爲這樣的洪武大帝但凡還掌握着主動權,會把自己身下的位置拱手送出去嗎?”
“丘千戶有句話極對——權柄盡握!爲此,咱們這位陛下不僅殺了胡惟庸這個丞相,牽連數萬人的生死,更是直接改制,把丞相之位都給撤了。”
“他會心甘情願地把手中權柄拱手讓與他人?”
朱棣和丘福二人齊齊搖頭:“不會!”
道衍和尚目光一凜道:“正是如此!再者,陛下殺勳貴、殺貪官、殺犯錯朝臣不眨眼,但不可否認的是,陛下心裏是想着天下百姓的。”
對此,朱棣和丘福都深以爲然地點了點頭。
那些殘忍狠戾的手段,有爲了權柄,也有爲大明皇朝的吏治清明而爲。
朱棣道:“所以我爹不可能選朱允熥那個昏君,更不可能看着淮西勳貴靠着這個傀儡坐大權勢,荼毒百姓。”
他原本腦子還是十分混亂的,畢竟自己治下的北平城突然蹦出來個活爹,這活爹還被自己的人給逮了,一定程度上暴露了自己的意圖。
此時漸漸平靜下來,自然立刻就想通了這些。
道衍和尚點了點頭,繼續道:“坐大的淮西勳貴便是天下百姓的大禍患了,更何況還是這麽一個不學無術的昏君?在他身上,什麽種花、燒瓷都隻能算是小事。”
“朱允熥爲了工業司那些奇技淫巧的東西,甚至搶了應天府一帶百姓過冬的倚靠,又是花大價錢造磚爐,又是流水般的銀子出去,卻用來挖掘、運送那些無法使用的煤炭。”
“一樁樁一件件,都是亡國昏君之兆!”
“陛下能忍?說難聽點,你可以說他是個暴君,但不能否認他也是個好皇帝,往年國庫的銀子,陛下可都是一個銅闆掰成兩半兒來花。”
道衍和尚一路順着捋到這兒,不由擡起了微垂的倒三角眼眸,他的目光愈發明亮,甚至連嘴角都噙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
這件事情蹊跷、離奇、複雜,他之前也是一時沒有完全捋清楚,隻是在心裏轉着這樣的念頭,如今借着朱棣和丘福二人詢問,自己心裏也條理清晰起來。
朱元璋并沒有主動權。
那麽這顆棋子的可利用性便達到了八九成!甚至朱元璋會願意主動爲他所用——對方在一個被迫、不得已的情形下來到了北平——這本身就釋放了許多信息。
經過道衍和尚這麽一提醒。
朱棣也算把這一層給想明白了,眸子之中的茫然之色頓時便一掃而光,一雙英凜的眸子隐隐綻放光華,其中澎湃着激動之意:“父皇,他屬意于本王!!”
這種情形之下。
來找他,不就是在求助于他麽?
一時之間,朱棣臉色都不由微微泛起了一抹紅色,腦海之中更是冒出來萬千思緒:
「朱允熥這等昏君,淮西勳貴這等失去壓制的驕兵悍将,以我爹的性子怎麽可能容忍?他怎麽可能容忍自己一手打下來的大明江山,又一手守住的大名江山被朱允熥這等黃口小兒給糟踐了?」
「既然要收拾應天府的昏君佞臣……」
「本王必然可以借此占據天下大勢、占據大義、招兵買馬也将一呼百應,朝中那些忠心于我爹的老将老臣也好收服,如此局面,便是藍玉又如何?淮西勳貴又如何?」
「破開城門拿下應天府也指日可待!」
「此一番,優勢在本王!」
「而且我爹在這種危急時刻找的不是旁人而是來找本王,本王如何沒有機會名正言順地夠到那個位置?」
朱棣心中閃過無數念頭,激動得臉色又紅了一個度。
那個位置……他是想要的,從一開始就想要,隻是道德枷鎖——朱元璋的《皇明祖訓》、擋在面前的大哥朱标、大義名分等等——讓他不得不冠冕堂皇地壓抑自己。
即便是之前已經下定決心準備奪位。
心中也總還有些顧慮。
現如今,卻是已經不需要再顧慮這些道德枷鎖了,朱棣自然覺得一陣身心舒暢,仿佛連房中的紅羅炭都變暖了幾分。
見朱棣這般神情。
道衍和尚面上也不由露出一絲笑意,點了點頭道:“殿下向來是一點就通透,不過……”他似是突然想到了什麽,眉頭微微一蹙,有些欲言又止,說到一半卻又不說了。
沒别的,隻因他考慮到這層面的下一步。
就想到了另外一件事:朱元璋這顆棋子,是死了好?還是活着好?
這個念頭在他腦海裏轉着,但現在卻顯然不是可以提出來的成熟時機,讓親兒子去考慮殺不殺自己的老子、道德、人倫……都是難關,況且也還不到需要燕王殿下做決斷的時候,所以道衍和尚最終還是沒有說出來。
“不過什麽?”朱棣有些好奇地問道。
道衍和尚淡笑着搖了搖頭:“沒什麽,現在雖然大勢格局都站在了燕王殿下身後,不過陛下駕崩之後又在北平複活這件事中間還藏着許多疑團。”
“燕王殿下想要借陛下的出現成事,解開這些疑團自然是最好的,這也可以助我們更好的應對應天府那邊的情況,說不定……還會有淮西勳貴背後那人的消息!”
“知己知彼則百戰不殆。”
“此事咱們做了,自然要以最有把握的方式,将燕王殿下扶到那個位置上去!”道衍和尚捋了捋自己的胡須,挑了挑眉,仿佛一切盡在掌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