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允熥擡眸,眉頭微微一挑:“讓他進來。”
馬三寶微微點頭緻意,随後,一身勁裝,頭戴黑紗箬笠的宋忠便走了進來,脫下頭上箬笠:“參見陛下。”
也好在醉鶴樓之内,多的是各路達官貴人,其中不願暴露身份或是形容樣貌的人也不少,他這裝束倒是不顯得打眼突兀。
“回來了?”朱允熥淡淡地道。
“微臣所辦事畢,特來述職。”宋忠擡起頭來看向朱允熥,目光微微一亮。
他剛剛從西安回來,親自參與平叛、知道其中的所有内情,此刻看到神色平靜的朱允熥,一時不由露出一副肅然起敬的神情。
歎道:“陛下雖是穩坐應天府,卻依舊能運籌帷幄,屬下萬分敬服!”
雖然他一早并不知道馮勝和傅友德的事情。
不過西安那邊事了,退一回頭,也立刻就想明白了此次事情的全貌,雖然對自家主子各種騷操作也算見識了不少,宋忠心中依舊覺得離譜。
一個馮勝、一個傅友德,就這麽被陛下收入囊中了?
那日他不是沒有親眼看到:兩大開國大将,百戰經驗、骁勇善戰在軍中又有威信,同時卻是身份敏感,各自和鎮邊藩王有姻親關系……這樣兩個人眼中竟露出對陛下的贊揚與效忠之意!
“陝西、山西兩地情況如何?”朱允熥直接問道。
宋忠也立刻收斂起自己一時的激動與感慨。
肅然抱拳:“啓禀陛下,一切都已經辦妥,罪臣朱樉乃是在從山西回西安的路上被抓獲的,并未費多少力氣;至于罪臣朱棡,雖稍費了些功夫,但有陛下安排的宋國公作爲最終坐鎮,出不了意外。”
“不瞞陛下,當時宋國公帶着人馬突然冒出來……”
“把微臣都給吓了一跳。”
說到這裏,宋忠尴尬地笑了笑。
“嗯。”朱允熥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馮勝會站在他這邊是完全在他預料之中的。
畢竟這些和鎮邊藩王有姻親關系同時又有實力的武将一旦有什麽反心,一般都隻能以和自己姻親關系的藩王爲依托,朱橚現在在醫療院正嗨,馮勝連有反心的依托都沒了,又有周王朱橚作保,唯一的選擇當然是順勢表忠心。
更爲關鍵的,是傅友德,造反的正是他的親家,但又不得不承認,傅友德是一把好用的刀,若是要把這柄刀折了,朱允熥多少還是會有些舍不得的。
而宋忠也很明白朱允熥的心思。
不等朱允熥問便直接開口道:“至于穎國公,屬下以爲,他還是忠于陛下的。”
“捉拿罪臣朱棡之時,他正糾集了麾下所有親衛軍,甚至還策反了山西一名都指揮同知楊泰甯,這個情報是一開始沒有查到的,不過微臣卻是萬萬沒想到,這個楊泰甯煽動的人馬,竟是被穎國公給攔下來的。”
“見到穎國公的時候,微臣也是吓了一跳。”
“結果穎國公直接把楊泰甯手底下統兵的千戶腦袋都給擰下來了,陛下對于宋國公的安排微臣事先都是不知情的,在整件事中的行事和反應自然不可能有什麽破綻被穎國公看到,而穎國公在那等情形之下依舊能如此決然,想來是當真效忠于朝廷、效忠于陛下的。”
跟在朱允熥身邊那麽久,宋忠當然知道朱允熥想聽的是什麽,也知道朱允熥爲什麽事先沒有和自己透露所有的安排,猜得到朱允熥就是在試探、威懾傅友德。
聽到這消息。
朱允熥嘴角噙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
滿意地點了點頭——這柄利刃還能留在手裏用,這是個不錯的好消息。
不過随即他卻微微蹙了蹙眉。
輕聲呢喃道:“決然出兵……鎮壓朱樉策反的人馬……”他沉默下來,以指腹輕輕敲擊着桌面,似是在思索着什麽。
這倒是讓宋忠一時沒明白他在想什麽。
宋國公、穎國公都有心效忠,這不是好事情麽?
不過朱允熥沒說話。
他也不敢多說什麽。
約莫好幾個呼吸的時間過後,朱允熥才似是想到了什麽,雙眼微微一眯:“傅友文這老小子挺謹慎啊!”
以傅友德的立場。
自己是個自繼位以來就頻頻鬧出荒唐幺蛾子的小皇帝,而朱棡卻是他的親家公,就算他不跟着朱棡一起造反,也不至于那麽主動冒頭站在自己這一邊來。
最聰明的選擇是裝作什麽都不知道,同時幹好自己的本職工作,在西安、河南一帶練練兵什麽的,觀望觀望。
而他卻在這件事情上如此激進。
這其中一定是有點原因的,思來想去……這原因多半就是出在傅友文身上!
旁人不知道他的手段和心思,傅友文卻是知道的,這種關鍵時候給自己的兄弟通個風……這才能解釋得通!
聽到朱允熥的吐槽。
宋忠也後知後覺地明白過來,面露一絲恍然之色:「原來如此,我也說總感覺有點怪怪的,隻是一時又說不出是哪裏怪怪的,當朝的戶部尚書這傅大人和穎國公可是兄弟!這就一切都合理了!」
“那陛下可要處理此事?”宋忠問道。
“不必。”朱允熥擺了擺手,并沒有要追究的意思。
傅友文是個謹慎的,而在站隊立場這種大事情給自己的兄弟通通氣,也是人之常情,況且傅友文這段時間還和詹徽、劉三吾,三人一起爲應天府百姓的躁動暗中奔波,二人一文一武,是好用的利刃,也是好使的工具。
“你在此事上留個心眼就是。”不追究是一回事,有一定的防備是另一回事,畢竟人心是瞬息萬變的,人不預則不立,能防一手肯定是要防的。
“是,陛下。”宋忠立刻應聲道,“另有一件事便是,罪臣朱樉、朱棡已被押解至應天府,不久前剛剛進的城。”
對于此事,朱允熥反而表現得十分平淡。
隻是點了點頭,道:“這都是小事了,闆上釘釘的造反謀逆,後面就是走個流程的事情了,把人看好就是。”
“微臣明白。”宋忠道。
正當這時候。
包廂之外傳來一陣嘩然:“什……什麽?秦王、晉王都意圖謀逆!!?”顯然,這一期的報紙已經到了醉鶴樓,看台上的讀報先生也已經在分解本期熱點了。
而随着外面響起一陣陣嘩然的同時。
卻也聽守在此間門外的人道了一聲:“餘姑娘來了,姑娘安,小的這就去禀報我們家主子。”
索性朱允熥已經聽到了,宋忠這邊的事情也說的差不多了,他便對宋忠擺了擺手道:“直接讓她進來吧。”
這段時間,徐妙錦還是一直躲着家裏。
朱允熥一般到了報紙發售的時候就會出宮來吃吃瓜什麽的,徐妙錦也就習慣在這個時間來找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