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頓瘋狂輸出之後。
朱元璋還雙手負後,兀自站在原地,連胸口都劇烈起伏着,顯然被氣得不輕。
或者更準确一些來說……
是因爲他這後半生都很少遇到如此難以掌控的事情。
半年前自己給自己玩兒脫了算一回,可那時候至少他還是帶着寄托、希望和願景,半推半就的,不似今日,他覺得自己預料到了一個滿目瘡痍的結果,還絲毫辦法也沒有。
陸威心道不好。
隻能趕緊踏前一步,抱拳道:
“應天府陛下,終歸年齡還小、閱曆不夠麽,經驗和閱曆上的缺失,才會導緻他判斷失誤 。”
“說到底,應天府陛下也隻是不希望大明皇朝真正的掌控權落于歹人之手,重壓之下無計可施才把主意打到這上頭來罷了,主意錯了,心卻是好的。”
“便是未來真不小心把應天府給拆了,想必也不是他的初衷。陛下您何必爲此而動這麽大的肝火?”
“您也不好事事都要咱這位新君辦得盡善盡美不是?”
陸威耐心地勸導道。
既是爲了平息朱元璋的情緒,可這一番話也說得誠懇、說得有理有據,或者說,他心裏就是這麽想的。
也正因爲這番話不僅有理有據,還說到了朱元璋的心坎兒上,效果倒也是相當的不錯,隻見朱元璋那種似乎無處發洩的暴躁,果然肉眼可見地平息了下來。
眯着眼睛抿了抿唇,點頭道:“你這不說……咱差點還真忘了……咱大孫就是個半大孩子罷了,當皇帝這事兒也是臨時忙慌上的手,攏共才半年……”
“他已經做得夠好了。”
“倒是咱看他有條不紊、許多事情都能安排妥當,竟是忽略了這些,還隔着老遠對他發起了空脾氣。”
“可惜人呐,總是容易得寸進尺。”
一時之間,朱元璋都不由覺得有些恍惚了,也覺得自己對那個早慧的孩子……要求屬實高了些——這些棘手的事情, 又有幾個人能想得完美周全的?
想到這裏,朱元璋覺得自己氣兒都順了許多,面上緊張的神情也舒展開來,目露釋然。
自嘲一笑,搖頭道:“咱此番決意回應天府去,不就是爲了把那孩子缺少的閱曆和經驗,通通都手把手教給他麽?陸威,你說的話對極了!”
“這小子錯了主意就錯了主意,往後咱把該教的教給他……他還是能成爲大明皇朝最英明的君主。”
“難怪蔣瓛會安排你跟着咱來北平。”
說這話的時候,他的語氣已然變得輕松了許多。
氣兒順了,連帶着對陸威臉色都好了不少,更是難得地誇贊了幾句。
陸威松了口氣,心下一喜,他太知道這句稱贊難得了,不過他明白分寸,面上隻謙遜一笑,抱拳道:“陛下謬贊了,微臣也就是占了個當局者迷、旁觀者清的目光而已。”
朱元璋深呼吸了一口氣。
釋然一笑道:“他把應天府拆了也就拆了吧,當初咱能從百廢待興把大明經營到今天,京師直隸,多費些心思,重新再修起來也就是了,也算年輕人的一個教訓。”
顯然,他也已經給自己做好了最壞的心理準備。
朱元璋或許脾氣不好。
但絕不是什麽鑽牛角尖的人,想開之後,開國皇帝的魄力,自然不會拘泥于一省一府之地。
陸威呵呵一笑道:“陛下您寬心些,微臣便也放心了,人無完人,天底下誰能一點不失誤的呢!咱應天府這位陛下,已經不知道比古往今來多少皇帝厲害了,回頭有陛下您的引導和教養,更當無懈可擊了,嘿嘿嘿!”
見朱元璋心情好了不少,陸威也嬉皮笑臉地拍了一串馬屁,把朱元璋和朱允熥這倆都給拍上了。
一下子讓朱元璋心裏的郁結都去了七七八八。
爺爺看大孫,本來就是好也是好、壞也是好,朱元璋也不謙虛,挑了挑眉道:“無懈可擊的大明帝王,這孩子的确是有這資質的。”
陸威也放下心來,擡頭往西看了一眼西斜的太陽,貼心地道:“陛下,這日頭開始往下弱了,天兒還不算暖起來,您這身子要緊,要不微臣伺候您回屋去?”
朱元璋不以爲意地擺了擺手。
輕笑一聲:“呵!咱啥時候是那麽禁不住的?冬天在屋子裏躲雪,如今好容易見着日頭了,咱看着歡喜,像咱大孫,哪兒哪兒都那麽亮堂。”
他發話了,陸威也不敢忤逆,隻能退一步道:“那微臣扶着您坐回去看,再拿條毯子蓋好。”
慢悠悠地回了躺椅上,朱元璋還是略有些放不下地叮囑了陸威一句:“小狼崽子一心要用火铳和碗口铳那些東西對付淮西勳貴的事兒,你回信的時候和蔣瓛說道說道,讓他見機行事,在不暴露自身的情況下,盡量讓小狼崽子明白火器那巨大威力背後,存在的短闆與弊端。”
“當然,一切還是以穩健爲主。”
“雖然咱也不怕再把京師直隸一帶重新建設一遍,但若能避免最差的結果那當然是最好。”
雖然朱元璋也明白人無完人這個道理,但他老朱家的大明江山,自然是少些波折才最好。
陸威應聲道:“是,陛下,微臣記下了,蔣指揮使向來是有分寸、敏捷機警之人,定然能拿捏好其中分寸。”
蔣瓛的脾性與能力,朱元璋自然了解。
當下也不置可否,沒有再多說什麽,而是自顧自地繼續往下翻了下去,隻是再底下的,就是一張材質格外粗糙些、被疊起來了的大紙。
這自然就是每一次蔣瓛都要順勢捎帶給他的報紙了。
朱元璋雖然也愛拿這東西略作消遣,但這次,他卻并沒有立刻就翻開來閱覽裏面的内容,而是有些意外地蹙起眉頭:“嗯?”
與此同時,還把手裏的情報又粗粗翻了一遍,似是想要在其中尋找出什麽東西。
陸威問道:“陛下……這情報有問題?”
朱元璋從頭翻到尾,再次翻到了報紙的位置,搖了搖頭:“每一張情報上的編号都是連貫的,沒少也沒缺。”
說完他卻還是蹙着眉頭深吸了一口氣,道:“看來……小狼崽子正月初的時候出的那兩道難題……至今無人可解啊?”不錯,他找的正是這兩道題目的内容。
一個「通貨膨脹」、一個「劣币驅逐良币」,他隻知曉其一卻不知曉其二,可也正是因爲知曉了其中之一,更了解了這看似無厘頭的難題牽扯有多大,他才格外好奇這另外一道題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