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沒到,騙你的,哈哈哈哈哈!”
那人見夏原吉總算回過神來,一點不帶藏着掖着,理直氣壯地笑着承認道:“我們喊你,卻不見你理人,想來也隻有如此說,你才有功夫理會咱們了。”
夏原吉臉上微微露出一點愣神的樣子。
而後則顯出些許尴尬窘迫,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真誠地道歉:“抱歉陸兄,方才想事情想得入神了些,小弟當真是什麽都沒聽到。”
邊上其他幾人也算是習慣了他這樣子。
倒是不以爲意地笑道:“就知道你是這德行。”
“所以才騙你啊!”
說完,又提起他們之前聊的事兒,邀請道:“方才我們正說起,拂柳姑娘今日可會露面,來都來了,再等些時候畫舫便也開始待客了,你我兄弟幾人一起耍耍去?”
他們幾人同在太學,又是同寝,雖然性格相異,但彼此之間的關系都很是不錯。
一人說完,其他幾人立刻興緻盎然地附和起來:
“就是!剛開始周兄還跟咱們藏着掖着呢!如今甩不開咱們,這才老實承認,哈哈哈!”
“拂柳姑娘容貌絕美,身形窈窕,柔媚之中又帶着與其他姑娘全然不同的溫婉氣息,一雙好看的眸子顧盼之間,不像旁人一樣明目張膽地勾你,卻比誰都讓人心癢癢的……”
一說起姑娘,幾人臉上不禁紛紛充滿認同和憧憬。
當然,說了這麽好大一會兒,這人立刻意識到自己說得太直白了些,趕緊輕咳了兩聲掩飾自己的尴尬。
然後冠冕堂皇地遮掩道:“當然,咱們主要還是傾慕拂柳姑娘的才華啦。”
“不錯不錯。”
“正是如此。”
“……”
有些事情大家都心照不宣,但面兒上遮掩的功夫還是不能省的,其他幾人自然也收起一臉垂涎的樣子,紛紛點頭。
大家都是同寝室的。
夏原吉自然知道他們什麽德行,卻也看破不說破。
隻是自己擺了擺手拒絕道:“多謝幾位兄台美意,但……小弟囊中這點銀錢,也就夠買幾方好墨了,多的實在勻不出,就不湊這個熱鬧了,你們玩得開心。”
其中一人當即輕歎一口氣:“維喆,你這就掃興了,墨嘛,能寫字就好,買幾方便宜些的先用用呗,等回頭手頭寬裕了,再買好的嘛。”
夏原吉再次拒絕道:“這……不太合适。我們身在國子監,受朝廷培養,讀書之事,不好兒戲的。”
而另外一人則開口道:“罷了,維喆,我請你!”
可即便如此,夏原吉依舊是拒絕,神色認真地道:“這……其實也不僅僅是銀錢方面的功夫,今日學的課業,小弟晚上也還要再溫習溫習才好,再過一年便又逢三年一度的會試,小弟自知資質愚鈍,不敢懈怠。”
如此三番下來,他都如此決絕了,旁邊幾人自然是誰也不好再繼續邀請他。
可是夏原吉這一番拒絕的話,說得雖真誠,卻又太直白了些,多少讓他這幾個舍友心中讪讪掃興——你夏原吉不敢懈怠,勤奮好學,那我們上畫舫上去玩樂,是不是就叫不務正業?乃至辜負皇恩、辜負朝廷培養?
道理是這麽個道理,不過人嘛,第一反應永遠是利己性,下意識就喜歡爲自己開脫,爲自己正當也好不正當也好的各種行爲,掩耳盜鈴,找點正當的、冠冕堂皇的理由。
當下其他幾人臉色都有些不太好了。
反而帶着些許說教的語氣對夏原吉道:“維喆,不是我說你,人有時候,真的不應該太過死闆迂腐才好。咱們上畫舫去玩樂,說是看姑娘去,可從另外一方面來說,卻也不是這麽回事的……”
說到這裏,他擡起手用手掌擋在自己嘴邊,聲音也往低了壓,道:“咱們如今在國子監就學,日後若是考取功名,你當真在官場朝堂上,也和讀書一樣把書背好了就成麽?”
“朝堂上明裏暗裏的道道可多着呢!”
“朝官們私下裏,誰都或多或少要來這樣的場子上,想要在朝堂上站穩腳跟,光靠你天天讀的那幾本書,怎麽能夠的?這些事兒上,不懂一些怎麽能行?”
“維喆啊,這也是一種學習呀!”
人在給自己找借口的時候,腦子是最活泛的。
想要偷懶玩樂的時候,總能以一個最快的速度找到一個借口和說法麻痹自己的大腦,不管這借口和說法對不對、合理不合理,反正自己信了就行。
況且他找的這借口,從實際上來說,其實也并不是全無道理——人情世故、錯綜複雜的關系應酬,古往今來的社會上都是一樣的。
然而,夏原吉死腦筋。
依舊直接推辭拒絕道:“周兄所言……雖不無道理,不過,小弟還是想着,先一心準備考試,把功名考到身上,再去想其他的也不遲。”
他有自己的目标,更有自己的理想。
他想要爲這大明皇朝做點實事,更想爲大明百姓做點實事,心裏對這些所謂「人情世故」、「不得不爲之」的論調,其實是并不那麽看得上的。
不過他倒也不算完全的死腦筋,拒絕完還微微拱手,想起來找補一句:“若真能有朝一日考取了功名,到時候小弟再向幾位兄台請教學習。”
其他幾人自然是再也沒有多的一句話能說了。
隻能沉默下來,臉上露出讪讪的掃興模樣,性子直些的,還朝夏原吉翻了個白眼。
“那小弟便先走一步,去南紙店買墨去了。”夏原吉禮貌性地朝自己幾個舍友點了點頭,而後抽身而去。
留在此處的其他幾人頓時一臉不爽。
雖然夏原吉并沒有這個意思,但畢竟他們也算是實實在在地被陰陽了一番。
除此之外,夏原吉還用實實在在的行動,在戳破他們給自己找的那冠冕堂皇的借口:
你要熟悉什麽人情世故,熟悉日後的上司、同僚們玩兒的東西,以便日後在官場上混得如魚得水,等你真中了功名,有的是時間讓你們學,何必現在這檔口搞這些事兒?不是爲了自己尋開心是什麽?
當然,還有另外一點。
大家是同窗、是舍友沒錯,可相互之間也都是競争者。
别說這是千軍萬馬過獨木橋,三年才一次的科舉,就是後世的初中、高中、大學宿舍那種低微程度的競争,自己不樂意學又看不得别人學的情況,都一抓一大把。
更何況這種三年一次,全國上下招的人,少則幾十個,多的時候也就數百個人的激烈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