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意……」
當四個人各自行了禮,剛剛直起身子來的時候。
便聽到面前這個神情之中帶着些慵懶和漫不經心的小皇帝, 問出了這話。
一時都不由下意識緊張起來。
尤其是之前從來都沒有見過朱允熥這個皇帝的夏原吉和林承軒,更是無比惶恐乃至不知所措
這特麽哪兒能輕易揣測?
好在本就在朝爲官的郁新和古樸二人在「面見聖上」這件事情上多少都有些經驗,解了這個圍。
郁新直接用了個萬金油回答:“陛下天意高遠,自是微臣等凡俗之人無法觸及的。”
古樸也接着道:“微臣愚鈍,隻知道陛下有什麽事聽吩咐,微臣等便替陛下認認真真辦好便是。”
畢竟他們倆多少還是有些擔心秋後算賬的事兒,不管有用沒用,這時候先說點好話疊個甲再說。
而見兩位官老爺都這麽說。
夏原吉和林承軒二人交換了一個忐忑的眼神,想着自己總不能比官老爺還懂吧?
所以直接低調跟票:“學生/草民愚鈍。”
對于郁新和古樸二人所說的,這些耳朵都快聽得起繭子的好話,朱允熥早膩了,當下打了個呵欠,心裏甚至覺得有點好笑:「要真這麽聽話,前前些時候乾清宮門口就不會烏央烏央跪那麽一大片了。」
想到這裏。
他頓時起了幾分惡趣味。
看向郁新和古樸眉梢微挑,道:“哦?隻知道聽朕的意思辦事?那你們之前怎麽不這麽幹?一個個還都要死要活的?”
死谏那檔子事兒,追究他當然是不打算追究的。
不過順手吓吓人。
倒是也不是不行。
聽到朱允熥這沒什麽太多情緒的聲音,郁新和古樸心髒都頓時漏跳了一拍,整個人身體都僵在原處,暗道不妙:「完了!真算賬來了!」
不過下一刻。
二人便聽見面前這位少帝那年輕俊朗的笑聲:“哈哈哈哈哈!不用慌,朕沒打算找你們倆算舊賬。不過逗逗你們罷了,緊張什麽?”
“找你們來也是爲的别的事兒。”
“好事兒。”
朱允熥朗聲笑了笑過後,便單刀直入地和他們打直球了。
接下來要聊的,是大明的國民經濟,是要開始着手教他們,爲大明皇朝構建出健康的、系統的經濟體系與貨币體系。
要是這幾個釣出來的牛馬一直這麽緊張兮兮的,動不動怕這怕那,那聊起來可就真不方便了。
所以朱允熥才故意這麽吓他們一下。
既是突然想到的惡趣味,但更多的還是方便進入正題。
而聽到朱允熥這話,給自己捏了一把汗的郁新和古樸二人一顆心這才放下來許多,暗暗長舒了一口氣。
臉上既有些放松,又帶着苦笑。
心中隻道,這位少帝的心思,誰也不知道他下一刻能拐到什麽奇奇怪怪的犄角旮旯裏去。
不過如此下來。
無論是郁新和古樸,還是一旁的夏原吉和林承軒,倒是的确都放松下來不少,至少臉上少了許多拘謹。
見幾人神色緩和。
朱允熥也伸出手用指腹在旁邊們的幾案上敲了敲,道:“今年開年的兩個彩頭,也就你們四個人答得像點樣子,其他人的答案,狗屁不通。”
顯然,朱允熥從上午到下午看了那麽多廢話的怨氣,還沒有全然褪去,順嘴又吐槽了一句。
幾人順着朱允熥骨節分明的手看向幾案上。
赫然便看到上面攤開擺放了四份答卷,而這四份答卷的旁邊,則是兩摞堆得厚厚的紙。
而朱允熥把話挑得這麽明朗。
四人心中自然不會再有什麽其他誤會,當下神色各異地瞪大了眼睛看着那幾份被朱允熥挑出來的答卷,心頭也不約而同地湧起一陣狂喜……
「之前的期待,竟真不是我在異想天開!!?陛下真的看到了我的答案和見解!?」郁新頓時有種大悲到大喜的起落感,原本心裏那團火,也再次燃了起來。
一瞬間,他就想到這意味着很多:
意味着陛下之前關于大明寶鈔以及開乾朝新币鑄造的決策,并不是什麽突發奇想!
意味着陛下看懂了自己的答案!
意味着自己往後的前程……
這些事情,自然不止是郁新想到了,古樸,乃至沒有任何官身的夏原吉,也都想到了這裏。
他們四人的答案既然能被朱允熥看中并且挑出來,自然也就說明其中必定有可取之處,而這份「可取之處」,作爲給出答案的本人,他們是最明白的。
不過之前他們在提交這份答案的時候。
其實誰也沒敢太寄希望于朱允熥這個「荒唐任性」的小皇帝就真能看得上,或者說看得明白。
所以此刻,幾個人幾乎都有差不多的想法:
「既然陛下看懂了我的答案,并單獨挑了出來,便表示陛下是認同的,往後我便更有機會向陛下提出我的見解,以我的學識和能力,輔助陛下……治理大明!」
「且不說陛下在其他的事情上如何荒唐、任性、固執己見,至少在這件事情上,他……是講道理的!」
當朱允熥宣布自己挑出了他們的答案之時,他們便已經開始躍躍欲試了。
且不說民間工匠出身的林承軒。
至少已經是官身的郁新和古樸,以及一心考取功名爲國朝盡力的夏原吉,肯定都是想用自己這份「可取之處」、「獨有的見解」來影響當朝皇帝、影響一些國朝決策。
同時也爲自己做出一番成績和政績。
想到這些,幾人均是目光灼灼地盯着幾案上那幾份答案,眼睛裏充斥着激動、興奮、渴望、期盼……等等諸多情緒。
而正當幾人心中激動。
甚至一心想着日後自己能得到當朝陛下的重用乃至寵信,想着日後要大展宏圖的時候。
卻又一盆冷水迎頭澆下。
“不過嘛,你們這幾份答案,看是勉強能看看的,隻是終究還停留在了淺顯的皮毛層面。”
“更深層次的東西……”
“罷了,你們能靠自己想得到這麽多,也已經算是難得,朕也不必要求那麽高。”
這道溫潤之中帶着漫不經心的吐槽聲音,自然便是靠在軟榻上的小皇帝所說。
他們都聽得出,這位少帝的語氣裏,是真情實感地帶着些失望在吐槽他們的回答,随後,吐槽雖戛然而止,可他的語氣和說法,也好像隻是無奈地接受了「他們的答案都太淺顯,不夠深刻」的這件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