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妨,都過去了。”朱允熥似有深意地道。
他的聲音裏帶着一絲撥雲見月的釋然,同時也将眸子裏的悲怆斂去,浮現出笃然與堅定。
但與此同時。
朱允熥也覺得自己的肩上莫名更沉重了一些。
頓了頓,他掀開簾子朝明朗的天穹上看了一眼,心中暗道:「以後……一切都會不一樣了。」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
自己不就是爲此而來的麽?
見到朱允熥眼裏一閃而逝的悲怆、憐憫,以及随之而來的堅定,趙峰不由心頭一動,鼻頭有些發酸。
陛下九五之尊,卻絲毫未因那些腌臜碎語而不快,反而真的聽進了心裏,把黎民百姓的疾苦聽到了心坎兒上……
陛下說的,是那段腌臜碎語的鬧市之路過去了,也是那樣潦困的日子要過去了。
而這些。
都是陛下默默地,一步步帶着整個大明走出來的!
朱允熥并沒有注意到趙峰的神情,而是目光透過馬車窗戶落在遠處,不知道在想着想什麽,沉默了一會兒後,這才将掀起的簾子放下,淡淡地道:“走吧,回乾清宮去。”
“是,陛下。”趙峰應聲道。
一路徑直回到乾清宮。
朱允熥剛在龍書案後坐下,得了消息的馬三寶也剛好從别處趕了過來,隻是這一回,馬三寶的臉上似乎帶着些許不一樣的神色,約莫是有點什麽事。
“發生了什麽事嗎?”朱允熥有些好奇地問道。
他了解,馬三寶從來不是什麽不穩重的人。
馬三寶走上前來,先是拱手行禮:“恭迎陛下回宮。”而後才道:“回陛下的話,倒也不是什麽緊急要事。”
說完,從袖中拿出一張紙來。
恭敬地放在朱允熥面前:“是奴婢手底下,之前負責替陛下收集兩道經濟學考題答案的人,今日前來禀報,說是在櫃子底下找到了一份之前被漏掉的答卷……奴婢親自核對卷宗過後,确認的确是之前在限期之内遞交上來的。”
“這份被漏掉的答案奴婢也粗略看過……”
“奴婢以爲……陛下應當會覺得滿意。”
馬三寶言簡意赅地将事情來龍去脈如實說道。
這事兒他也有些始料未及。
隻是這事兒發生了,他自然也得好好處理。
所以他一方面确認了相關的記錄,另一方面也和之前一樣,替朱允熥預先審查了一番。
朱允熥平日裏給戶部幾位大人教授「經濟學」的時候,他都基本在場伺候,跟着也聽了許多,這答案有沒有答到點子上,他現在也是已經有能力分辨了。
馬三寶看過這份答案之後便知道:這事兒得禀報上來了。
這份答卷雖隻答了一題……
但答案算得上十分精彩!
朱允熥目光微微一凝,落在了馬三寶呈遞上來的答卷上,蹙眉道:“漏掉的答卷?”
他沒有立刻拿起來看,而是若有所思的沉吟了片刻。
「現在人人都知道答對了這答卷代表的價值……在公布答案之後出現在朕桌子上的答卷……」
在得知這件事情的第一瞬間。
朱允熥心裏是立刻産生了警惕的。
畢竟現在誰都知道如果答對了他這兩道考題,就會得到他的喜歡與欣賞,甚至謀得一個實權官職都是輕而易舉的事情。
「首先,這答案除了朕和馬三寶之外,便隻有夏原吉、郁新、古樸、林承軒這四人知曉。」
「一來他們沒有朕的允許,必不敢輕易對外人吐露答案;」
「二者,從私心上來說,他們作爲知曉這答案的人,隻怕巴不得朕隻看重他們四人,日後将更多的國家經濟大事委托給他們,藏着掖着還來不及,斷不會與旁人分這杯羹。」
「至于三寶……他是最真心待朕之人,本就跟在朕身邊知曉諸多核心機密,況且他的目光早已經和朕一起放在了海外,更不可能有安排這件事情的動機。」
「既然三寶已經查過這份答案的流程合理性……」
「想來應該是朕想多了?」
将這件事情細細思考了一遍之後,朱允熥并沒有在其中發現什麽明顯的疑窦。
如果這份答卷的背後,真的帶着某種處心積慮和特殊意圖。
那首先得有一個人确切地知道了這個答案吧?
其次還得有人能神不知鬼不覺地把這份答卷僞裝成「漏網之魚」,讓馬三寶手底下的人突然發現吧?
再者,還要有人能對這次考題收集相關的卷宗、記錄動手腳吧?不然一查交卷時間和記錄就敗露了。
朱允熥在心裏仔細想了一下。
覺得應該沒人能同時滿足這三點極爲苛刻的要求——要是這都能做到,那這背後之人的能量也忒大了些。
或者說,也沒人能做得到。
想到這裏。
朱允熥挑了挑眉,打消了心中的疑慮,饒有興趣地伸手拿起這份被遺漏的答卷,打開看了起來——馬三寶都覺得這個答案會令自己滿意……或許這算好事一件。
排除這件事情裏的貓膩之後,這代表一個好用的牛馬呀!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但爲君故,沉吟至今。」
「呦呦鹿鳴,食野之蘋;我有嘉賓,鼓瑟吹笙。」
真當了皇帝,發現事情一大堆,處處都需要能用、好用的牛馬之後……朱允熥才真正對曹老闆的求賢若渴感同身受了。
随着朱允熥打開手裏的答卷閱看起來,偌大的乾清宮裏陷入了短暫的安靜。
馬三寶知道自家主子今日必然忙碌,要處理許多堆積的政務,所以默默地在龍書案上的硯台裏倒水、研墨。
殿内頓時隻剩下紙頁翻動、墨與硯台之間細微的摩擦聲。
過了好一會兒。
朱允熥将手裏這份「漏網之魚」收起,眸子裏帶着欣喜之意:“好!這份答卷果然很好!不僅把題目答到了點子上,還從大明當前的經濟水平現狀出發,進行了一定的結合論述……是一份頗有開創性、思考性的答卷了!”
朱允熥的神情和語氣裏。
都對這份答案絲毫不吝啬欣賞之意。
與此同時,心裏剩下的唯一一分疑窦也打消了——至少這其中具有的一些深度結合了大明國情的新穎觀點、看法,絕不會是夏原吉、郁新、古樸、林承軒這四個人的風格。
就算夏原吉在經濟學這一道上屬于天賦異禀,但他現在多少也算是個新兵蛋子,一些經驗、閱曆、對國朝整體經濟情況的認知方面,依舊需要更加了解熟悉過後,才有可能答成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