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棣的心思,朱元璋心裏跟明鏡兒似的——野心,想要當整個大明天下之主的野心——這個野心他自己也有。
朱元璋不覺得野心是個壞東西。
若是沒有這份野心,便不會有今天的朱元璋和大明皇朝。
隻是這份心放在如今的朱棣身上,卻不合時宜了。
于他這一國皇帝的身份來說,會亂國;以他這父親的身份來看,會害死自己這個兒子。
可朱元璋也知道。
讓朱棣放下這份心思……太難了。
想到這裏,朱元璋雙眼微眯,意味深長地看了一眼自己手裏的情報,深吸了一口氣,隻當做什麽都沒有看出來的樣子,擡頭看着朱棣分享情報道:“喲嚯!這一回,倒是破天荒了……總算大臣們都站出來,幫那小子說話了,呵呵呵!”
“往常時候,咱看一回情報,就能見應天府那幫大臣苦哈哈地跑去死谏的消息。”
“老四你看看,咱也算是省心了一回,哈哈哈!”
“……”
這次的事情之大、之熱鬧……都是空前絕後的,蔣瓛作爲朱元璋的眼睛,作爲情報搜集的一把好手,當然把當天發生的這些關鍵事件,包括醉月樓裏的小插曲,也都言簡意赅地送到朱元璋面前。
朱元璋一邊說着,一邊把這份情報遞到朱棣面前。
面上帶着似有深意的笑容。
故意的?
他當然是故意的!
他就是想讓自家的老四,知難而退!——畝産數千斤的作物、足夠隐忍且堅毅的心性……就連應天那些對他已經感到苦不堪言的朝臣們,都漸漸心向于他!
朱棣緊咬着牙齒,盡量讓自己看起來平靜一些,可他眼神裏的茫然、不甘和震顫……總還是有些難以遮掩。
“大臣……站出來幫……陛下說話?”朱棣狐疑地道。
他隻看了報紙上這一篇經過刻意安排榮盛,帶有極強的宣傳性的文章,自然不知道應天府的醉月樓裏發生的一幕幕,并不很明白朱元璋這幾句話指的是什麽。
但他一顆心還是不由得重重一沉。
至少這話從字面意義上來說……對他而言不是什麽好事。
朱元璋都把情報遞到他面前來了,朱棣一來沒有拒絕的理由,二來也急切地想知道發生了什麽,所以立刻從朱元璋手裏接過這兩張情報,心情忐忑地開始閱讀了起來。
這一看……他便更是入贅冰窟了。
情報裏寫的是這份突如其來的報紙、這個爆炸性的消息,在應天府最大的酒樓裏發布之時的種種情況和見聞。
百姓們的痛哭流涕、跪地高呼、感激涕零……
無論是普通平民、富豪商賈、自诩清流報國的讀書人……這些人們的懊悔、愧疚……
而當無知的百姓因爲這個畝産數字過于誇張而不敢相信之際。
應天府那邊已然無需朱允熥那邊再主動用上任何額外多餘的手段……朝中那些谄媚的、求權的、剛正不阿的大臣們,都顧不上在酒樓這樣的地方掩飾身份,全部都主動站出來,自爆身份、義正言辭地幫朱允熥說話!
看着手裏的情報上一字一句。
朱棣幾乎可以在自己腦海中勾勒出當時的盛景,想象到醉月樓裏的熱鬧——而這份熱鬧是朱允熥的,與他無關……
想着這一幕幕,朱棣雙手不自覺顫抖起來,腳下都莫名打了個趔趄,身形一晃。
雖這情報裏寫的隻有應天府的醉月樓。
可他看到的卻不僅僅如此。
眼下這份報紙、這個消息既然都已經傳到他這北平府裏來了,那便基本代表着已經在短時間之内傳遍了整個大明皇朝!
那該死的報紙……
讓消息自發地傳得太快了!
這醉月樓裏發生的一切,其實可以說是整個大明皇朝所有類似的茶樓、酒肆裏發生的場景的……一個縮影罷了。
縱然朱棣隻看到了這個縮影的相關描述。
可他也能想得到,這樣的事情正時時刻刻發生在大明皇朝所有的省、府、州、縣之内。
隻怕北平府的茶樓裏,他治下的百姓們,再過不多些時候,也要在大街小巷裏跪地高呼!!!山呼朱允熥那小兒萬歲了!
「本王……當真還有機會麽?」
「難!太難了!」(插播bgm:雪花飄飄,北風蕭蕭……)
想到這一切,朱棣心裏便控制不住地生出這般悲觀的念頭來。
不怪他心智不堅。
實在是……形勢比人強了!
正經人誰能想得到,世界上居然還能有畝産達到三千多斤的糧食?偏偏還被朱允熥那小子十年前就在雜記裏看到過,偏偏他還真信了!真讓貼身心腹去找了十年的時間!讓他找到了!
這話說起來都讓人覺得不可思議!
「或者……這隻是朱允熥背後那位給他編造的一段故事和說法以此造勢,這東西……也是那個人掏出來給朱允熥的?」
「足以封聖的功績,那個人也願意如此輕易拱手相讓?」
「世界上真的會有這樣的人麽?」
「朱允熥的運氣就當真好成那樣?」
「爲什麽?爲什麽!!」
朱棣心裏隻有一萬頭草泥馬奔騰而過——茫然失措、羨慕、嫉妒、不甘、不解、不敢置信……
即便事情已經擺在他面前,他還是覺得自己想不明白。
深受如此大的打擊。
換了任何人都是難以保持冷靜和理智的,朱棣也不例外,就算他在極力地壓抑克制,可落在朱元璋眼裏,也還是一清二楚。
但朱元璋還是沒有戳破。
隻當是父子二人在一起看報吃瓜,随口道:“噫,老四你是不是之前的風寒還沒好全?怎麽站這麽會兒腳下還打趔趄了?此間隻你我父子二人,旁邊有凳子便随意坐下就是嘛。”
野心這種事情,隻能靠朱棣自己想清楚,他想不清楚,旁人說再多,也是無用。
朱棣臉色發白。
擠出一個比哭還要難看的笑,抱拳道:“謝父皇關心,風寒早便好了,隻是兒子驟然得知此等聞所未聞、見所未見的祥瑞之物,心中既是高興,也是驚訝,故而晃了晃神。”
說罷,以手撐着旁邊的石桌,強自勉強撐住這口氣,順勢在旁邊的石凳上坐了下來,也讓自己暫且緩一緩。
“這段時間咱也是被允熥那小子氣了不輕。如今這祥瑞現世,應天府那邊的情報……看起來總算令人舒心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