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朱元璋在這「區區」一個考題上被虐成了孫子,秒成了渣渣,可此刻,他的心裏隻有滿意和高興。
威風了一世的洪武大帝或許不允許旁的任何人壓過自己,比自己強,但自己的嫡親孫子例外:“孫子比爺爺強,好,這是好事!說明我大明朝國運昌隆,一代要比一代更強,有萬世永存之兆!哈哈哈哈哈哈!”
“之前啊……咱還真是瞎操心!反倒怪錯了這孩子。”
“有孫如此,咱還操那心幹啥。”
一樁又一樁的喜事,已然漸漸讓朱元璋從開年以來的緊繃狀态下,漸漸放松了許多,也更放心了許多。
此時心情也格外舒暢。
他挑了挑眉,将這張「蘊藏玄妙治國之法」的坐标圖紙,以及相關的說明解釋,一并小心翼翼地收藏好,而後才将目光落在了一沓情報裏剩下的最後兩頁上:【關于“劣币驅逐良币”的答案】。
看到這幾個字。
朱元璋目光一亮,注意力立刻就被吸引住了。
之前他自認爲已經了解了第一題答案,所以心裏反而對這個事情格外好奇和留心。
也是因爲這份好奇,朱元璋格外交代了蔣瓛要弄清楚,所以王景輝作爲打入内部的卧底,抓到機會就趕緊請教了夏原吉、郁新等四人,所幸這個問題的答案牽扯得并不那麽複雜,倒是也讓王景輝順利學習并記錄下來,送到了朱元璋這裏。
“關于這個問題的提出……”
“咱記得當時是因爲傅友文這個戶部尚書,想趁着開乾元年在咱大孫那兒賣個乖,讨個好,提出要設計制造代表新朝的「開乾通報」,在咱大孫那兒挨了好一頓挂落。”
“同時也順勢延伸出這麽個題目……”
朱元璋眯起眼睛想了想此事的前因後果,六部堂首之一的禮部尚書任亨泰算他的人,這些細節朱元璋自然遠比旁人清楚。
隻是他至今還是沒明白,傅友文這老小子提出的建議合情合理、合乎時宜,到底哪兒不行了?
心裏帶着巨大的好奇。
朱元璋也認真研究了起來。
嘴裏呢喃出一個讓他覺得有些晦澀難懂的概念:“劣币驅逐良币,當一個國家同時流通兩種……實際價值不同,而法定……法定比價不變的貨币時,實際價值高的貨币或銀子(良币)必然要被熔化、收藏或輸出而退出流通領域……”
念完這話。
朱元璋又一次蹙起眉頭露出費解的表情,戰術後仰:“這又是啥哇?這些字兒咱是都認識,連在一起咋讀不明白了?”
“這小狼崽子就不能整點簡單點的玩意兒?”
當然,他雖然有些嫌棄這個概念的晦澀,卻沒有任何遲疑,硬着頭皮就這麽往下看了下去。
【市面上存在兩種貨币……劣币……良币……好東西留在手上,不好的東西趕緊花出去……】
【……】
王景輝帶着任務大儒内部,問得自然清楚。
再加上這個概念乍一聽雖然很唬人,可其實裏面講述和說明的道理隻要用通俗易懂的話,進行一番簡明要厄的說明和解釋,便不難懂。
所以送出來的情報,也解釋得十分詳細明了。
随着朱元璋往下看下去,他那原本緊蹙的眉頭,也随着心頭的疑惑一個個被解除而漸漸平緩舒展開來。
一口氣将剩下的内容都看到了底。
朱元璋這才露出一種恍然大悟、深以爲然的表情,點了點頭道:“有道理!有道理!”
“當年咱鑄造「洪武通寶」的時候,大明國朝剛剛建立、窮得要命,用的都是些廢錢和舊銅鑄造……”
“要是現在發行一種設計精美、材料精緻的貨币,換了咱,咱也要留着好的,把壞的用出去!”
“人性如此,到時候朝廷一番好意,不僅落不到大明皇朝的黎民百姓身上,倒是給那些腰纏萬貫的無糧商賈、士紳鄉紳們平白作了嫁衣!這新币……鑄不得!鑄不得!”
這個理論隻是因爲時代的不同而顯得新穎、奇特、刁鑽。
可實際上卻不難理解,顯然朱元璋也很快就想明白了,當下心中一驚,暗暗有些後怕,長舒一口氣道:“還好咱大孫聰明,腦瓜子轉得快,不然國朝本就不多的銀礦、銅礦……隻怕是要雪上加霜!好成色的錢币全得進倉庫裏吃灰,大明更「窮」!”
他說的這個「窮」,不是指所謂的稅收錢糧多少,而是指的整個大明皇朝銅、銀等金屬的儲量。
想到這裏。
朱元璋面上忍不住露出一絲愁苦之意。
搖了搖頭道,心中忍不住歎道:「其實這個問題最大的症結所在,還是我大明皇朝可用的銅礦、銀礦太少了,要是能有足夠多的銅礦、銀礦握在手裏……也就不怕新的錢币被人哄搶收藏了。」
朱元璋好歹是當了那麽多年的皇帝。
這點見識還是有的。
況且他當年鑄币的時候,本來就面臨了這樣的困難。
在完全明白了朱允熥的考慮和用意之後,立刻就一針見血地想到了這其中最根源性的問題。
“大孫啊……那這事兒可就真難辦喽!”
“這個問題的答案不複雜,解決辦法也不能說沒有,可是從現實的情況考慮的話,這解決辦法……有跟沒有也沒區别。”
“銅礦、銀礦就那麽多。”
“正所謂巧婦難爲無米之炊,那麽大的銅銀缺口,你就是主意再多,謀算再厲害缜密……也難以憑空把這缺口填上。”
這回朱元璋是完全看明白了,可他……還是愁。
其實,心裏愁倒是都不算什麽,從白手起家到現在,他遇到愁人的事兒可多得是,他也早就習慣了面臨這種顧首不顧尾的難題。
他現在更多的,是心疼:“大孫呐,這就是整個大明皇朝、整個天下之重!整個大明朝的難事兒,都得落到你一個人頭上來。厘之不清,數之不盡,補了一個窟窿可能還有一百個窟窿等着你補, 操心都操不完。”
朱元璋太能體會這種無能爲力、無奈的感覺了。
皇帝是天下權柄之大,也承天下責任之重。
所以他心疼朱允熥。
因爲他知道,自己經曆過的一切,自家大孫往後也是要同樣經曆,要同樣的擔心、爲難、操勞、焦頭爛額……
“隻是……你既坐了那張椅子,就得扛這些事兒了!”
“皇爺爺能幫你拖一拖你四叔這個狼子野心的,乃至于到時候淮西勳貴要是實在收不住場,咱站出來再松松這把老骨頭,也不是什麽事兒……可咱也就能幫你這麽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