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事尚且未定!況且……」
想到這裏,傅友文不由轉頭看了一眼另外一邊的諸多公侯武勳,立刻讓自己定了定心:「還有他們!」
如果說一開始的淮西勳貴都是一副吃瓜看戲、吊兒郎當、認爲這件事情根本不可能燒到他們身上的模樣……
那麽現在,他們多少有些那麽些許傻眼了。
此刻,以藍玉等公侯爲首的諸多武勳都瞪大了眼睛,看着站在列隊之外附議的六部堂首等諸多朝臣,眼裏都帶着不敢置信——即便他們沒有站出來力挺,可情況也并沒有尬住!不止是那些恨天恨地的六科給事中, 六部堂首都一個不缺地站出來了?
雖說他們這些公侯武勳大多都是莽夫出身。
可在這朝堂裏混久了,許多的門道他們也不是不清楚。
按照他們以往的經驗,朝堂上這些道貌岸然、遭了瘟的讀書人,就算自己真的潔身自好、清清白白的,按理來說也一定會害怕支持這件事情會招緻的千夫所恨才對。
這不對勁!
十分有十二分的不對勁!!!
或者說……
高高挂起的淮西勳貴們這時候總算開始意識到點什麽了。
再說朱允熥這邊。
見詹徽也站了出來,他嘴角噙起一抹淡淡地弧度,這才接着剛才的話,好似總算想起來了什麽一般,繼續道:“哦對對對,還有吏部,看來是齊活兒了!這次諸位愛卿的意見很是統一嘛!”
“其他人,可還有對此事有異議的?或是有其他想法的?”朱允熥擡高了音量,明知故問地朗聲提問道。
連六部堂首都全部牽了頭。
其他衆人怎麽還可能敢有任何異議?就算心裏爲此想好了諸多推脫、詭辯的借口,此時也根本不敢說一個字出口來。
一個個全部都跟啞巴了一樣,同時目光飄忽,驚疑不定地悄悄環顧四周,試圖看看有沒有人有法子破了此局。
隻是看了一圈下來之後。
衆人的心都沉到了底——所有人的目光、神情之中,都隻有無盡的惶恐和茫然。
朱允熥心中定了定。
他要的就是這個效果,所以他剛剛才故意給詹徽施壓,讓今日朝堂的結果看起來是「六部堂首全部附議」,幹淨利落地将此事直接定下,開始往下推動。
反正不管這六個人心裏各自都是些什麽心思。
隻要結果對了就夠了。
至于詹徽,朱允熥不是沒有看出來他的遲疑和不情不願,隻是這個當口不适合搞他而已。這個小本本算是記下了。
片刻後,朱允熥又對衆人加了一把火,道:“哦?諸位愛卿心中還有疑慮?快說與朕聽聽看。”
說完,便目光平靜地掃視着衆人,好似真是想要聽取多方意見、虛心納谏一般。
可他越是這樣。
便愈發讓人覺得好似有一座無形的大山壓在自己身上,也愈發讓人壓抑得喘不過氣來。
這種迫人的氣勢,就連詹徽這個圓滑得能在朱元璋手底下讨生活的文臣之首都頂不住,就更别提别人了,于是乎,過不多時之後:“陛下聖明,微臣等……并無異議!”
也不知朝臣之中誰先聲音顫抖地應了一句。
随後,這聲音便如同一石激起千層浪一般,帶起了其他人的妥協:“陛下聖明!”
“微臣沒有異議!”
“附議……”
奉天殿之内,即便他們心裏再是不情願也罷,此刻也隻剩下了一個聲音。
朱允熥淡淡一笑,道:“好!既然如此,那此事便就這麽定下了!袁泰!卓敬!” 朱允熥喊道。
随即,原本就站在隊列之外的卓敬和袁泰二人齊齊擡起頭來,臉上均是帶着激動之色,目光灼灼地看着坐在龍椅上的朱允熥,齊齊應和道:“微臣在!”
其實就連他們這兩個牽頭之人都沒想到,這第一步居然會如此順利,原本還以爲多少要經過一番激烈的唇槍舌戰,在今天的早朝上鬧上個天翻地覆的……
不過對于他們來說,既然認真承接下來這件事情,便一早想清楚了其中的利害幹系,也一心一意隻想着把這件事情辦好——這種情況當然是他們最願意見到的。
所以卓敬和袁泰此時都顯得很是激動。
心中更是安定了許多:「陛下總是能做到讓人意想不到的事情的,或許這件看起來根本不可能成功的事情……真的會成功!」
朱允熥則是先後看了一眼卓敬和袁泰,按照自己的規劃,下令吩咐道:“着你二人爲欽差大臣,攜朕的聖旨分别趕往廣東、四川兩個承宣布政使司,詳查這幾個案子!”
“是!微臣袁泰/卓敬領旨!”
“必定不負陛下厚望!爲陛下、爲大明鏟除奸佞!”
二人沒有任何遲疑和猶豫,皆是聲音激昂地接下了朱允熥這道旨意, 帶着義無反顧的決心。
朱允熥又在朝臣之中掃了一眼,淡淡地吩咐道:“你們幾個内閣學士,下了朝也立刻在最短的時間之内,給朕把聖旨拟好,不得耽擱,拟好之後,直接呈遞給朕用印。”
(最後再解釋下内閣學士的問題疊甲哈,因爲之前也看到過不少人說……這時候雖然還沒有形成内閣制度,但也是有内閣學士的,他們沒有任何實質性的權力,也沒有話語權,基本就是負責拟旨之類的工具人工作。)
“微臣領旨。”朝臣列隊之中的幾個内閣學士立刻站了出來,拱手應聲道,以現在這情形,誰敢說一句反對的?
朱允熥緩緩點了點頭。
走流程一般,漫不經心地問道:“此事算是落定下來,諸位愛卿可還有其他的事情要拿出來說道說道的?”
今天早朝出了這麽大個事情,而且這事兒還幾乎和所有人都息息相關,自是誰也沒有心情再說别的了,當下整個朝堂又陷入了沉寂,無人說話。
朱允熥這邊,反正要做的事情都已經搞好了,他當然沒什麽所謂的,反而樂得清閑。
他看了一眼旁邊的馬三寶,馬三寶也立刻會意,從朱允熥身側踏前一步,宣布道:“散朝!!!”
朱允熥慢悠悠地站起身來。
衆人則是齊齊拱手:“微臣等……恭送陛下!!!”
直到朱允熥下了金銮,完全離開了奉天殿,站在奉天殿上的諸多文武朝臣似乎都還沒回過神來,兀自怔怔出神地站在原地,好半晌都沒怎麽動過。
主要也是今天這事兒……後勁實在是太大了!大家都知道朱允熥必定要搞點什麽幺蛾子,可沒人猜到會是這情形!
也就一早就有心理準備的袁泰和卓敬兩個人處之泰然。
目送着朱允熥的背影離開,便立刻神情肅然地昂首闊步,先後穿過人群,走出了奉天殿。
“袁大人請。”
“卓大人請。”
“此次幾個案子……牽扯甚深,茲事體大,必得好好替陛下辦下去啊。”
“自當如此,袁大人,共勉之。”
“卓大人共勉。”
“……”
直到二人的聲音也從奉天殿門口越飄越遠,這才堪堪有人總算回過神來,深吸了一口氣歎道:“這……怎會如此啊!?”
其他人也都一副如夢初醒的樣子。
臉上逐漸變得惶恐、慌張、忐忑起來,一張臉幾乎是青一陣白一陣的,神情複雜至極。
“這……這這這……唉……”
“陛下他,嗐……”
“就連……也……啧啧啧啧!”
許多人都忍不住想吐槽點什麽,隻是都礙于現在身在奉天殿之内,最終一千句一萬句吐槽的聲音全部都被咽了回去,變成了無奈和無能爲力的歎息。
而後則隻能各自交換了有心無力的眼神。
垂頭喪氣讪讪離去。
公侯武勳這邊,也有人心懷不安地看向藍玉、常升、張翼、朱壽等等身份地位最顯赫、資曆最老的公侯,欲言又止地詢問道:“國公/侯爺……你們說這……”
雖然目前的情況并不是說朱允熥就一定會牽扯到他們頭上去,可他們之中的許多人,已經完全不似一開始那般自信滿滿了。
隻因他們看到的、感受到了剛才那種極具壓迫感的氣勢!
這隐隐給他們一種感覺,這個一直倚靠着他們的少年皇帝……有他的利刃、有他的利爪!
看到衆人眼中的忐忑。
鶴慶候張翼、舳舻候朱壽二人相互交換了一個眼神,臉上的表情也立刻變得很是精彩起來——作爲跟袁泰和卓敬提到的案子有所牽連的人,他們現在有一腔的話語想要說,可卻又憋着不敢說。
而這時候。
藍玉目光一凜,感歎道:“陛下如今……當真已經有了十成十的帝王之勢了……”
頓了頓,他才定了定神道:“先回府上去吧。”
一些話、一些事情是該說說,可他也知道不該在這裏說。
有了藍玉這個主心骨,衆人臉上的迷茫之态也退去不少, 當下都各自暫且收起自己心裏的各種想法,應聲道:“正是!”
于是乎,一夥人便也目光凝沉地魚貫而出,離開奉天殿。
而淮西勳貴之中。
開國公常升、會甯侯張溫二人,這時候卻是緊緊蹙起眉頭,和對方暗暗交換了一個眼神,都能在彼此眼裏看到不安和焦灼。
張溫随即低下頭,暗暗輕歎了一口氣,腹诽道:「唉……這還真是怕什麽來什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