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玉此刻的怒意不可謂不深。
雖說朱允熥是他的親外甥孫,可自己這個做舅姥爺的把他扶上了皇帝之尊,總不能純做善事吧?
可現在朱允熥卻已經是明晃晃地撕毀了雙方的默契。
不僅該給他們的沒給。
甚至反而要從他們身上搜刮——抓捕張翼、朱壽、曹興三人打的罪名……竟是「侵占民田」!
這口氣藍玉怎麽可能忍得下去?
是以,當趙峰身形一轉,他壓抑許久的憤怒蹭一下就上來了,身後的人從他的背影都能感受到他濃烈的怒氣。
看到這一幕。
躲在衆人身後吃瓜看戲的安裝王辰面上露出幸災樂禍的笑容,側頭附耳到同伴羅宏之耳邊,用隻有對方聽得到的聲音悄悄道:“那個姓趙的錦衣衛事情了了,咱們的事情也了了,接下來你我隻需抽身退去,靜待這應天府亂成一鍋粥便是了。”
羅宏之也是嘴角都快壓不住了。
當然,他們面上還得強自保持一副冷靜地樣子,道:“本隻想着一搏,不想倒是看了這麽一出大戲,就藍玉這架勢,小皇帝隻能是吃不了兜着走,更沒功夫追究你我出現在涼國公府的事兒了,順!今日可真是太順了!”
對于羅宏之這一聲激動而悄然的感歎,王辰也深以爲然地點了點頭:“這便是天意了……”
二人都覺得有些不可思議——今天從頭到尾都是瞌睡了枕頭便也跟着來了——要辦的事兒辦好了,甚至比預想的效果還要好上十倍,自己則是完美地功成身退。
卻不料。
正當此時,前面已經轉頭朝诏獄方向而去的錦衣衛都指揮佥事趙峰……竟又頓住了腳步,似是又想到了什麽一般,轉過頭來。
藍玉等人臉上皆露出一絲愕然與意外。
同時也隻能先立刻把自己臉上的怒意收了收,各自眼神裏都帶了一絲心虛——原本讓趙峰把張翼、朱壽、曹興順利逮捕,就是爲了不起沖突、不打草驚蛇,若是功虧一篑現在就起了沖突,對他們來說當然是有些虧的。
也是因此,藍玉暗暗咬了咬牙,擠出一個平常的表情來,看向趙峰問道:“趙佥事既已經按照陛下的吩咐拿了人……此時又還有何貴幹?”
隻見趙峰的目光在諸多公侯武勳之中逡巡了一圈。
微蹙着眉頭,似是在尋找什麽。
片刻後,他便仿佛是鎖定了目标,目光越過藍玉等公侯武勳看向他們的身後,然後才定了下來:“來人!把站在最後面的那兩個人,也給本官一并逮捕到诏獄去!”
聽到趙峰這話。
藍玉等人一時還有些不知所謂,不知道趙峰說的是誰,面上露出些許疑惑、些許警惕,怕趙峰還要搞什麽幺蛾子。
可是躲在最後的王辰和羅宏之兩個暗樁……此刻卻是正被趙峰一雙鷹隼般銳利的眸子死死盯着,宛如無形之中有一柄鋒利的刀劍猝然之間便抵住了他們的脖子一般。
知道趙峰的目标就是自己二人。
王辰和羅宏之二人臉色一變,瞬間沒空幸災樂禍了,一顆心髒更是瘋狂突突,有些無措而驚恐地道:“我……我們!?”
“不是你二人是誰?” 趙峰冷聲道,而他說話的同時,也已經有四名錦衣衛迅速走到他們面前, 手裏更是早已經迅雷不及掩耳地拿出了綁人的繩子。
趙峰何許人也?
以他的感覺之敏銳。
既然一開始就注意到了藍玉、張翼、朱壽……諸多公侯武勳的嚣張之勢頭,就不可能察覺不出裏面的不對勁:
僅僅早朝上說了要處置廣東、四川兩省的幾個案子,淮西勳貴根本都還無法确定,那些案子牽扯上鶴慶侯和舳舻侯二人,到底是故意的還是不小心的……這足夠讓藍玉這群人如此激烈決絕……全都一副想要給陛下看點兒顔色的架勢麽?
「顯然不可能。」
「他們再驕縱、再莽夫,也不會因爲一件尚且還不太确定的事情,就決定完全和陛下翻臉!」
「那麽……必然有人突然從中作梗,煽動了些什麽才對。」
「此間皆是那些眼熟的公侯武勳,隻有這兩個生面孔!」
想到這裏,趙峰雙眼微眯,無比淩厲地盯着王辰和羅宏之二人,已然在心裏暗暗嘀咕猜測起來:「莫非這次又是北平府那邊的燕王殿下和道衍和尚之手筆?」
這種事兒上次便已經出過一回了,趙峰心裏當然立刻就有了懷疑的對象——有一就有二,北平府那邊的策略就是煽動淮西勳貴和陛下之間的矛盾,上次他們安排人天衣無縫地接近鶴慶侯三人,這次何嘗又不會故技重施?
或者也可以說……正是因爲上一次的事情, 趙峰這個司掌應天府諸多情報的錦衣衛都指揮佥事才能如此謹慎敏銳。
思索間。
涼國公府門口那兩個陌生的面孔,便已經被身形魁梧、孔武有力的四名錦衣衛結結實實地來了個五花大綁,押到了趙峰的面前。
趙峰手底下的人,對應天府之内的朱紅紫貴不說了如指掌,那也必然是認識每一張在京中活動的面孔的,這樣的陌生面孔,逮捕起來心理壓力當然沒有之前逮捕張翼三人來的大。
“頭兒,辦妥了。”其中一名錦衣衛回報道。
“冤枉!冤枉啊!都指揮佥事大人!小人一向是奉公守法,在應天府之内從來不敢做什麽違法犯罪之事……如何就要被諸位大人拿到诏獄去了?”
“大人!大人呐!”
“應天府,天子腳下,咱是不是得講些道理呀大人!”
“正是!小人犯了何罪要被在諸位大人如此對待?”
“……”
原本正在心中暗暗竊喜,等着趙峰離開後便立刻跑路的兩個暗樁,突然被趙峰殺了個回馬槍,懵逼之際心裏已經是一萬頭草泥馬奔騰而過了。
隻是二人想不明白,趙峰爲何突然對他們這兩個不起眼的小人物出手,一時不敢輕舉妄動,隻能把自己當做一個「莫名其妙被抓的良民」,做出無辜失措的模樣,不斷喊冤。
然而,趙峰卻沒有立刻理會他們。
而是踏前一步,對涼國公藍玉抱拳一禮,淡笑着道:“雖說也是錦衣衛辦案,但終歸這人是在涼國公府門口抓的,總該和涼國公說一聲才是,涼國公應當沒什麽意見吧?”
眼下雙方雖各懷心思,可面上都還沒有撕破,該有的分寸禮數, 趙峰還是頗爲周到的。
藍玉看到趙峰要逮的是這兩個都快被他抛諸腦後的小卡拉米,心下自然松了松,也對趙峰擺了擺手道:“不是什麽重要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