欽天監内,星官們徹夜未眠,以繁複儀軌推演天象,終于在黎明時分得出結論。監正捧着繪滿星圖的絹帛疾步奔入禦書房,額角沁着細汗:陛下,依星軌所示,三位貴人當在正西兌位遇險,然天機暗藏轉圜之象,三日内必有生機!
皇上猛地攥緊龍紋玉扳指,指節泛白:李德全!即刻傳旨順天府尹與林嘯天,令他們帶三百玄甲鐵騎往西郊追查!再傳暗衛營統領林禦,着其率五十輕騎先行探路,每半個時辰傳回一次消息!
德妃聞言踉跄着扶住雕龍柱,珍珠流蘇撞在柱上叮當作響:陛下……讓臣妾随軍去尋琳兒……
她話音未落已被皇上按住肩頭,那雙曾執掌天下的手此刻竟微微發抖:愛妃留在宮中,若琳兒回來……第一眼就見到母親。
德妃聞言,眼前驟然一黑,若非死死抓住冰涼的雕龍柱,幾乎要癱軟在地。她望着皇上焦灼卻強作鎮定的側臉,聲音帶着哭腔顫抖着:“陛下……琳兒她……她前日去遊湖,就再沒回來啊!臣妾昨日已派了人手去找,可……可連個影子都沒見着!”
她猛地跪倒在地,珠钗散亂,淚水混着脂粉淌滿了臉頰:“不僅是琳兒……還有臣妾的孫兒盺瑤、孫兒宇澄……他們前日跟着琳兒一同去的,如今也都……也都杳無音信!”
“那可是臣妾唯一的女兒啊……”德妃捶着心口,哭得撕心裂肺,“還有臣妾那兩個苦命的孫輩,瑤兒和澄兒他們才三歲,……他們那麽小,怎麽禁得住這般驚吓……嗚嗚嗚……我可憐的孩兒們啊……”
她膝行幾步,死死抓住皇上的龍袍下擺,指甲幾乎要掐進明黃色的綢緞裏:“陛下,求您了……讓臣妾去吧!就算是爬,臣妾也要爬到西郊去,把孩子們找回來啊!”
殿内一時隻剩下德妃壓抑不住的悲恸哭聲,窗外的晨露仿佛也帶着刺骨的寒意,浸透了這方寸禦書房。
皇上俯身扶起癱軟在地的德妃,龍袍廣袖掃過她散亂的珠钗,掌心覆在她冰涼顫抖的手背上,聲音是從未有過的沉緩堅定:愛妃擡頭看着朕——
他屈指拭去她頰邊混着脂粉的淚漬,指腹摩挲過她蒼白的下颌:朕知你心焦如焚,但你是孩子們的主心骨。你若垮了,他們回來時誰爲他們拭淚暖湯?
龍椅扶手上的虬龍紋被他指節攥得泛白,目光卻如寒星般銳利:順天府尹是朕親手提拔的能吏,林嘯天的玄甲鐵騎從無敗績,暗衛營更是能在三日内尋遍京畿百裏。欽天監說了三日内必有生機生機二字,便是他們的催命符!
他将德妃半攬入懷,另一隻手扯開明黃腰帶,露出内襯的玄色勁裝:朕已傳密旨,命林禦每炷香回報一次。若午時前無消息,朕便親自披甲上陣——你信不過他們,總該信朕這雙平定過三藩的手!
殿外傳來玄甲铿锵的腳步聲,皇上扶德妃起身時,龍袍下擺的金線在晨光中劃出弧線:你且回坤甯宮盯着輿圖,朕讓欽天監把星軌推演圖謄抄一份給你。孩子們回來時,朕要你帶着他們最愛吃的芙蓉糕在宮門口候着——
他忽然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對視,眼底翻湧着驚濤駭浪卻字字沉穩:記住,朕的女人,從不會在未見到結果時先自亂陣腳。
皇上忽然放緩了語氣,指腹輕輕摩挲着德妃冰涼的耳垂,聲音裏摻了幾分不易察覺的溫軟:你不相信朕,還信不過洐兒嗎?
他扶着她的肩轉向殿外晨光,玄甲鐵騎的隊列已在宮道盡頭集結成墨色洪流:那可是他的一雙親生兒女啊。
龍袍廣袖拂過案上的星圖,将二字的朱砂痕迹掃得微微暈開,瑤兒前日還揪着洐兒的衣裳喊爹爹騎大馬,澄兒的虎頭鞋還是你親手納的底——你以爲洐兒此刻在府中能坐得住?
德妃的哭聲驟然噎在喉嚨裏,鬓邊的珍珠流蘇簌簌發抖。
皇上忽然從袖中抽出一卷明黃紙箋,上面的墨迹還帶着未幹的暈染,洐王妃昨天暈厥,太醫診出喜脈,胎像還不穩。你若此刻在宮門前哭倒了,讓她看見了是該跟着你慌,還是該強撐着安撫府裏上下?
他将紙箋按在德妃顫抖的手心裏,那是洐王半個時辰前遞進來的急報,字裏行間的筆鋒都在發顫,卻仍一筆一劃寫着兒臣已親率府兵封鎖西郊要道,願以性命擔保稚兒平安。
瑤兒最愛你做的芙蓉糕,皇上忽然扯了扯嘴角,似是想笑卻又笑不出來,你前日還說要教洐王妃那道步步錦的做法,好讓她懷着身孕也能解悶。他屈指彈了彈紙箋上洐王妃的名字,墨迹在晨光中泛着溫潤的光澤,你是孩子們的祖母,是洐兒的母親,總不能讓小輩們看着你先亂了陣腳吧?
殿外傳來更夫敲着辰時的梆子,玄甲碰撞的脆響驚飛了檐角的灰鴿。皇上替她理了理散亂的珠钗,将那卷沾着洐王血手印的急報塞進她袖中:德惠宮的暖爐該添銀絲炭了,你去盯着輿圖時,讓小廚房把澄兒愛吃的栗子糕也蒸上——朕記得瑤兒總搶哥哥的點心,多備一份才好。
他忽然俯身,用龍袍下擺遮住她的手,掌心的溫度透過綢緞熨帖過來:再哭,妝花了可怎麽見孫兒?
德妃在皇上一番情真意切、有理有據的安撫下,情緒逐漸穩定下來。她深知此刻自己不能亂了陣腳,要爲孩子們守着這宮中的一方安穩,等待他們平安歸來。她緊緊攥着袖中的急報,仿佛這樣就能感受到洐王與孩子們的聯系,她緩緩起身,向皇上福了一福,聲音雖仍帶着些許哽咽,卻已多了幾分堅定:“陛下所言極是,是臣妾失态了。臣妾這便回德惠宮盯着輿圖,備好孩子們愛吃的點心,等他們回來。”說罷,她挺直了脊背,在宮女的攙扶下,緩緩走出禦書房,向着德惠宮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