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識,如同沉入萬丈寒潭的最深處,冰冷、黑暗、且沉重。
林峰感覺自己在一片虛無的混沌中漂浮了許久,又仿佛隻是一瞬。
劇烈的疼痛如同跗骨之蛆,從四肢百骸、紫府識海深處不斷傳來,提醒着他肉身與神魂所遭受的重創。
空間風暴那毀滅性的撕扯之力,以及最後通道崩潰時産生的恐怖爆炸沖擊,幾乎将他這副曆經千錘百煉的強悍肉身徹底瓦解。
他艱難地、一點點地嘗試凝聚渙散的神識。
首先恢複的是觸覺。
刺骨的冰冷,從身下傳來,堅硬、硌人,仿佛躺在萬年不化的玄冰之上。
狂風如同無數把冰冷的锉刀,刮過他的皮膚,帶走微不足道的熱量,留下針紮般的刺痛。
細碎而堅硬的砂礫被風卷起,噼裏啪啦地打在他的臉上、手上,帶來真實的鈍痛感。
然後是聽覺。
嗚——嗚——嗚——
永恒不絕的風嘯聲,如同億萬冤魂在耳邊凄厲哭嚎,單調、蒼涼,充滿了死寂的味道。
在這永恒的風聲背景音下,更遠處,隐約傳來幾聲悠長、暴戾、絕非善類的獸吼,穿透狂風,令人心悸。
劇痛和外界惡劣的刺激,終于将林峰的意識從深沉的黑暗邊緣強行拉扯回來。
他猛地睜開雙眼!
映入眼簾的,是一片他從未見過的、令人心悸的景象。
天空是永恒的、壓抑的灰白色,仿佛一塊巨大無比的、肮髒的鉛闆低低地壓在頭頂,看不到日月星辰,隻有無盡翻滾的灰雲。
光線昏暗而慘淡,讓一切都蒙上了一層死氣沉沉的灰調。
大地,則是一片望不到邊際的荒蕪。
并非沙漠,而是一種堅硬的、仿佛被某種力量抽幹了所有生機與色彩的灰白色戈壁。
地面遍布着嶙峋的怪石和深淺不一的裂縫,狂風卷起灰白色的沙塵,如同濃霧般彌漫在天地之間,能見度極低。
空氣冰冷刺骨,其中蘊含的仙靈氣稀薄得可憐,幾乎難以感知,反而混雜着一種狂暴的、能侵蝕仙元與肉身的詭異能量粒子。
吸入口鼻,如同吞下無數細小的冰針,讓本就重創的經脈傳來陣陣刺痛。
這裏…絕不是白素倩玉符中提到的“黑風海域”!
黑風海域雖然兇險,以空間風暴和飓風着稱,但據典籍記載,其海域上空仙靈氣應當極爲濃郁狂暴,絕非眼下這般死寂、貧瘠且充滿侵蝕性能量的鬼樣子!
傳送發生了極其嚴重的偏差!
那場突如其來的空間風暴,不僅摧毀了傳送通道,更是将他抛到了一個完全未知的、環境極端惡劣的界域角落!
“咳咳…”林峰想要移動,卻立刻引發了劇烈的咳嗽,又是一口瘀血湧出,胸口如同被撕裂般疼痛。
他艱難地内視自身,心頓時沉到了谷底。
情況比預想的還要糟糕。
體内經脈多處斷裂,混沌仙元幾乎枯竭,如同幹涸的河床。
五髒六腑均有不同程度的震裂和移位。
肋骨斷了四根,其中一根險些刺入心髒。
最麻煩的是,侵入體内的空間風暴之力并未完全消散,如同附骨之疽,仍在不斷破壞着生機,阻礙着仙元的恢複和傷勢的自愈。
外傷更是慘不忍睹,渾身衣衫褴褛,布滿大大小小的傷口,深可見骨,許多傷口處還殘留着空間撕裂的痕迹,難以愈合。
此刻的他,虛弱到了極緻,恐怕一個結丹期修士都能輕易要了他的性命。
“必須立刻療傷…”林峰腦中閃過這個念頭。
在這種未知的險地,保持重傷狀态無異于自殺。
他強忍着劇痛,試圖調動一絲仙元,從儲物陣盤中取出療傷丹藥。
然而,就在他神識觸及儲物陣盤的瞬間,臉色變得更加難看。
儲物陣盤表面,竟然也布滿了細微的裂紋!
空間風暴不僅重創了他的肉身,甚至連儲物法器都受到了波及!
雖然核心空間尚未崩潰,但取物變得極其困難且不穩定,每次開啓都需要消耗比平時多十倍的神識和仙元,且一個不慎,就可能引起内部空間紊亂,導緻物品損毀甚至法器徹底報廢!
他小心翼翼,如同走鋼絲一般,耗費了巨大的心力,才勉強取出了一個小玉瓶,裏面是寥寥幾枚他親手煉制的、品質最高的療傷丹藥。
吞下丹藥,精純的藥力化開,稍稍緩解了内部的劇痛,但相對于他沉重的傷勢,依舊是杯水車薪。
更重要的是,外界仙靈氣如此稀薄狂暴,他根本無法通過打坐吸收靈氣來快速恢複仙元。
恢複速度,将會慢得令人絕望。
就在這時——
嗖!
一道灰影如同閃電般,從旁邊一處石縫中猛地竄出,直撲他的咽喉!
那是一隻外形似鼠、卻滿口獠牙、爪如鐮刀、通體覆蓋着灰白色骨甲的怪異生物,速度快得驚人,眼中閃爍着對血肉的貪婪兇光!
雖然隻是相當于築基期的小獸,但此刻對于仙元枯竭、重傷難動的林峰而言,卻是緻命的威脅!
危機關頭,林峰強大的戰鬥本能被激發。
他根本來不及思考,幾乎是憑借條件反射,猛地一偏頭!
嗤!
那骨鼠的利爪擦着他的脖頸劃過,帶起一溜血花,留下了幾道深可見骨的傷口!
若非他閃避及時,這一下就已撕開了他的喉管!
一擊不中,骨鼠落地,發出尖銳的嘶叫,後腿一蹬,再次撲來!
林峰眼中寒光一閃,強忍着劇痛,右手并指如刀,體内最後殘存的一絲混沌仙元凝聚于指尖,看準時機,以毫厘之差,精準無比地點在了骨鼠最爲脆弱的鼻尖之上!
噗!
一聲輕響。那骨鼠如遭雷擊,身體猛地一僵,眼中的兇光瞬間黯淡,七竅中溢出灰色的血液,噗通一聲掉在地上,抽搐了兩下,便沒了聲息。
秒殺!
但林峰也因這強行調動仙元的動作,牽動了體内嚴重的傷勢,眼前一黑,差點再次暈厥過去,大口大口的鮮血從口中湧出,氣息變得更加萎靡。
他看着地上那具小小的獸屍,心中沒有絲毫輕松,反而更加沉重。
這才隻是一隻最低階的妖獸…若是再來更多,或者來一隻更厲害的…
必須立刻離開這裏,找到一個相對安全的地方躲藏起來!
他掙紮着,用盡全身力氣,拖着殘破不堪的身體,艱難地爬到附近一塊巨大的、可以稍微遮擋風沙的怪石後面。
他又耗費了巨大的神識,才從裂紋遍布的儲物陣盤中,勉強取出了幾面陣旗和一塊羅盤。
這是他現在能布下的、最簡單的隐匿陣法,功效有限,但總好過完全暴露在荒野之中。
布下陣法後,他再也支撐不住,癱倒在冰冷的岩石後面,大口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帶着血沫和劇痛。
灰白色的風沙依舊在天地間呼嘯,獸吼聲時遠時近。
林峰靠在岩石上,感受着身體的虛弱和環境的惡劣,嘴角卻扯出一抹苦澀卻又帶着一絲堅韌的弧度。
飛升仙界以來,他似乎總是陷入各種各樣的麻煩和絕境。
這一次,似乎格外艱難。
但他那雙深邃的眼眸中,卻并未露出絕望之色。
隻要還活着,就有希望。
他緩緩閉上眼睛,開始全力引導那微弱的藥力,對抗着體内的空間風暴殘餘之力,一點點地修複着支離破碎的經脈和肉身。
恢複,從此地開始。
生存,是當前唯一的目标。
這片未知的死亡荒原,迎來了它一位傷痕累累、卻又韌性驚人的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