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門外那道聲音不高,卻帶着一股久居上位的威嚴與不容置疑。
穿透了林峰布下的層層禁制,清晰地傳入靜室。
落日宗…執事長老…
林峰眸光微閃,瞬間恢複了古井無波。
該來的,終究還是來了。
隻是沒想到,來的不是丹霞閣的管事,而是其背後的主子——落日宗。
并且直接是一位執事長老。
他迅速掃視靜室,确認沒有任何不宜現世之物,尤其是玉玦,早已妥善藏匿。
身上氣息也穩固在真仙初期水準,毫無破綻。
整理了一下青色法袍,他臉上适時地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驚訝與惶恐。
快步走到院門前,揮手打開了禁制。
門外,站着三人。
爲首者是一位身着落日宗特有旭日東升紋路錦袍的中年修士,面白無須,眼神銳利如鷹。
氣息淵深似海,赫然是一位真仙後期大能!
其袖口繡着的三縷金線,彰顯着執事長老的身份。
他身後跟着兩名氣息凝練的真仙中期弟子,神色倨傲,目光如電般掃視着院内,帶着審視的意味。
“晚輩韓石,不知長老駕臨,有失遠迎,還請長老恕罪。”林峰連忙拱手行禮,姿态放得極低,語氣帶着幾分不安。
那執事長老目光在林峰身上停留片刻,似乎要将他裏外看透。
随即淡淡開口,聲音聽不出喜怒:“韓石客卿不必多禮。本座姓趙,忝爲落日宗外門執事長老。今日冒昧來訪,是因聽聞客卿丹術精湛,于我丹霞閣中表現卓越,特來一見。”
“趙長老謬贊了,晚輩愧不敢當。隻是偶得古方,胡亂摸索,些許微末技藝,能入丹霞閣已是僥幸,豈敢當‘精湛’二字。”林峰連忙謙遜道。
側身讓開道路,“長老若不嫌棄寒舍簡陋,還請入内奉茶。”
趙長老微微颔首,邁步而入,兩名弟子緊随其後。
在簡陋的客廳落座,林峰奉上靈茶。
趙長老并未飲用,手指輕輕敲打着桌面,目光再次落在林峰身上,開門見山:“韓客卿不必過謙。你交付閣中的丹藥,本座看過,成丹率穩定,品質上乘,尤其對藥性融合頗有獨到之處,絕非‘胡亂摸索’所能達到。更難得的是,聽聞客卿數次煉制出了極品丹藥?”
林峰心中了然,果然是爲了丹藥而來。
他臉上露出“誠惶誠恐”又帶點“被看重”的欣喜,斟酌着回道:“回長老,确有僥幸成功過一兩次,皆是祖師爺保佑,運氣使然,晚輩至今也無法複現當時狀态。”
“運氣也是實力的一部分。”趙長老不置可否,話鋒一轉。
“韓客卿可知,近期城内黑市之中,出現了一位神秘丹師,時常有高品質的高階丹藥流出,其中…亦不乏極品?”
林峰心中一跳,面上卻露出恰到好處的驚訝和一絲好奇:“哦?竟有此事?晚輩潛心煉丹,對外界之事所知甚少。竟有人能穩定産出極品丹藥?真是令人欽佩。”
語氣中帶着純粹的驚訝和向往,毫無破綻。
趙長老盯着他的眼睛,似乎想從中找出些什麽。
但林峰眼神清澈,隻有對丹道的純粹好奇和對“大師”的敬佩。
片刻後,趙長老才緩緩道:“是啊,能煉制極品丹藥,确非常人。我落日宗求才若渴,對此等人才更是格外看重。”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意味深長,“韓客卿覺得,若我落日宗誠心招攬,那位神秘丹師,會接受嗎?”
林峰露出“思索”的神色,然後“認真”地回答:“落日宗乃明丘仙城巨擘,資源雄厚,傳承悠久,能得宗門青睐,是任何丹師夢寐以求的機緣。想必那位大師…若知曉宗門誠意,定然會慎重考慮。”
他巧妙地把皮球踢了回去,絲毫不露自身傾向。
趙長老聞言,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失望,但很快掩飾過去。
他笑了笑:“希望如此吧。說起來,韓客卿你也是難得的人才,屈就于丹霞閣做一個普通客卿,未免有些屈才了。”
他身體微微前傾,語氣帶上一絲誘惑:“本座今日前來,一是爲那神秘丹師之事,二也是真心欣賞你的才華。若你願意,本座可作保,引薦你加入我落日宗内門,享核心弟子待遇,丹方典籍、靈草資源任你取用,遠非這小小客卿可比。如何?”
圖窮匕見!
林峰心中冷笑,面上卻露出受寵若驚又萬分糾結的神色:“長老厚愛,晚輩感激涕零!隻是…隻是晚輩散漫慣了,資質魯鈍,唯恐入了内門,反而辜負長老期望,壞了宗門規矩…且晚輩于丹道一途,尚有諸多不解,隻想在此安心鑽研,能偶爾爲丹霞閣效力,已是心滿意足…”
他言辭懇切,姿态放得極低,通篇都在貶低自己。
表達對宗門的敬畏和自身能力的不自信。
将一個謹慎、膽小、癡迷丹道、不願招惹是非的散修形象演繹得淋漓盡緻。
趙長老聽完,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顯然對這個回答不甚滿意。
他身後一名弟子更是忍不住冷哼一聲,似乎覺得林峰不識擡舉。
沉默了片刻,趙長老才緩緩靠回椅背,語氣淡了幾分:“人各有志,既然韓客卿暫無此意,本座也不便強求。不過,我落日宗的大門,随時爲你敞開。若日後改變主意,可随時來尋本座。”
“多謝長老體諒!長老恩德,晚輩銘記于心!”林峰連忙起身,再次恭敬行禮。
趙長老站起身,看似随意地掃了一眼靜室方向,忽然道:“韓客卿在此清修,資源想必緊缺。日後煉丹若有所需,可憑此令牌,直接去内門庫房支取部分材料,也算本座一點心意。”
說着,抛出一面刻有落日圖案的赤金令牌。
林峰雙手接過,入手沉甸甸,心中卻是一凜。
這哪裏是心意,分明是試探和監視!
一旦他動用這令牌支取大量珍稀材料,卻無相應丹藥産出,立刻就會引起懷疑。
但他面上卻露出感激涕零之色:“這…這太貴重了!晚輩何德何能…”
“收下吧,好生煉丹,莫要辜負了你的天賦。”趙長老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不再多言,帶着兩名弟子轉身離去。
送走這位不速之客,林峰關上院門,啓動所有禁制。
臉上的惶恐與感激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漠然。
他掂了掂手中那面赤金令牌,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好意?怕是催命符才對。
落日宗顯然已經将黑市丹藥與他聯系起來,隻是尚無确鑿證據。
方才一番話,招攬是假,試探是真。
那最後贈與令牌,更是埋下釘子。
看來,黑市這條線,必須立刻切斷,至少短期内不能再有任何動作。
他走到靜室角落,看着木架上那些盛放着大量高階丹藥的寒玉瓶。
眼中閃過一絲遺憾,随即化爲果斷。
揮手間,将所有丹藥收入儲物镯最深處,并以重重禁制封印。
此後數月,林峰深居簡出,徹底斷絕了與黑市的一切聯系。
每日隻是按時完成丹霞閣那點微不足道的任務,偶爾“失敗”幾爐。
交上去的丹藥品質也維持在“普通上品”水準,絕不再出現極品。
對于那面赤金令牌,更是碰都未碰,仿佛早已忘記。
他表現得如同一個被宗門長老吓破了膽、隻想明哲保身的普通丹師。
然而,暗流并未因他的蟄伏而平息。
丹霞閣内,關于他的議論漸漸多了起來。
有人羨慕他得了趙長老青眼,有人嫉妒他走了狗屎運。
更有人暗中揣測他與黑市丹藥的關系,言語間不乏酸意和窺探。
這一日,林峰剛從丹房出來,便聽到兩個同爲客卿的丹師在廊下低聲交談。
“…聽說了嗎?執事殿的王師兄前幾日似乎查到了些關于黑市那批丹藥的線索…”
“哦?莫非真和咱們閣裏某人有關?”
“噓…小聲點!沒憑沒據的别亂說…不過,有些人啊,怕是沒那麽容易撇清關系咯…”
兩人見到林峰過來,立刻噤聲,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讪笑着散開。
林峰面色如常,心中卻是一沉。
執事殿…王師兄…線索…
看來,落日宗并未放棄調查,而且似乎真的查到了一些蛛絲馬迹。
雖然未必能直接指向他,但繼續留在這是非之地,遲早會被卷入漩渦。
必須盡快尋找脫身之計,或者…制造一個讓所有人都無法再關注此事的契機。
他擡頭,望向内城中心那巍峨的仙宮方向,目光幽深。
或許,是時候換一個更大的舞台,也讓某些人,徹底轉移視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