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柯鳴的目光有幾分怔然，落在路斯易身後那扇窗戶外的花園裏，那裏的繁花盛放，生機盎然。

月光的清輝透過窗戶落在路柯鳴的臉上，清冷得如同山巅皎潔的白雪。

路斯易看着路柯鳴心神恍惚的模樣，嘴角牽起露出了一個笑容，像是什麽也不知道似地問路柯鳴。

“對嗎？”

路柯鳴驟然回過了神，目光重新回到了路斯易的身上。

他捏緊了手指，骨節發出了咔嚓的聲音，眼神又變得淩厲起來，漠然地看着路斯易。

“我喜歡誰，不喜歡誰，都是我自己的事情，那與你有何關系？”

路斯易聽到路柯鳴的回答，表情沒有任何意外，輕笑了一聲，“當然與我沒有關系……”

“隻是我覺得，你要是不喜歡她，對你來說是件好事。”

“這并不是說與我有何關系，隻是對你自己而言……”

路斯易的聲音不停，一句一句地落在路柯鳴的耳中。

“什麽好事？”路柯鳴筆直地站立着，修長的影子映在地闆上，面無表情地與路斯易對立而視。

“當然是件好事。”路斯易應了一聲，冷靜地将殘忍的事實剖開，“你忘了嗎，你的時間已經不多了。”

“你這些時間變了多少次身？”路斯易盯着路柯鳴，“你越将它從身體裏放出來，它的力量就越強盛，若不是有精神力，恐怕你早已經死了。”

“可是現在，你的精神力還能壓制它嗎？”

路斯易上前一步，牽起了路柯鳴的手，取下了他手上的龍戒，将戒指舉起放在月光下。

“還是說，你想靠着你母親留下的戒指來繼續壓制龍血？”

“可你知道，這隻能暫時壓制你的龍血，當你的龍血強大到一定程度的時候，它就再也起不了作用了。”

路斯易将龍戒握在了手中，垂下眼眸看着手心中的戒指，眼神清冽悠遠，似乎在想着很遙遠的事情。

“就像你的母親，她遠遠比你弱小，可這枚戒指也不過保了她短短二十六年。”

說這話的時候，路斯易的聲音放得很輕，如同呢喃一般的聲音輕易地破碎在月光中。

“你也要像她那樣，留下你的愛人，獨自一人活在世界上？”

“還是說，你也讓那個女孩子像我一樣，幾十年活得像具傀儡，試盡所有辦法隻爲讓她複活，到現在甚至……”

路斯易的聲音停下，他擡手擋住了一雙清冷皎潔的眼眸，複而繼續說道：

“甚至不惜拉上一整個世界給她陪葬，将她複活……”

路斯易放下了手，盯着路柯鳴，問了一句。

“你要讓她變成我這樣嗎？”

“她……”路柯鳴張了張嘴，想說于柚柚不會，卻又停住。

于柚柚會爲他這樣嗎？

路柯鳴甚至都不清楚，他對于柚柚而言是什麽。

或許隻是一個經常見面的朋友，因爲見得多了，所以比她其他的朋友更加熟絡一些。

但大概也就隻是這樣。

過了許久，路柯鳴才面無表情地對路斯易說：“誰說我一定會死。”

聽到路柯鳴的話，路斯易卻笑了出來，毫不意外地說道：“當然，你這麽聰明，肯定能想到了别的辦法。”

說完，路斯易臉上的笑容消失，眼神沉了下來。

“是暗星對吧？”

路柯鳴沒有回答，一言不發地看着路斯易。

“當然，現在能讓你母親死而複生的隻有暗星，能讓你活下來的也隻有暗星……”

路斯易眼神逐漸變得淩厲，“但暗星需要所有吞噬精神力者的精神力，才能獲得它原本的力量。”

“可你一人便掌握了半數以上的精神力，你想活着，那唯一的辦法就是反過來吞噬暗星……”

“所以這才是你這麽盡心盡力地搜集火種的原因。”

路柯鳴被路斯易揭穿，卻依舊面不改色，有恃無恐地對路斯易說道：，“你也很聰明。”

“可惜就算你知道了，也沒有辦法阻止我。”路柯鳴嘴角勾起了一個弧度，“沒有任何人能夠阻止我。”

路斯易沉默了下來，靜默地看着路柯鳴胸有成竹的模樣。

路柯鳴掃了一眼路斯易，擡腳轉身，往門口走去。

“修複暗星需要所有基因變異者的精神力，到時候所有失去精神力的基因變異者都會異化成爲野獸，你覺得于柚柚那樣的人，會同意你這麽做嗎？”

路斯易急促的聲音從背後傳來，路柯鳴離開的腳步一滞，又繼續擡腳離開。

路斯易并沒有再動，隻是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他知道路柯鳴聽到了。

——

路柯鳴确實聽到了，那句話落在他的耳中，如同一盆冷水，讓他的血液一點點涼了下來。

他以前隻想要活着，從來不管不顧。

任何人都能成爲他活下去的墊腳石，毀滅全世界，也并沒有所謂。

想到離開醫院時，于柚柚看着他的目光，路柯鳴的心顫抖了一下，胃中開始痙攣疼痛。

他站在窗前，卻讓自己沒入陰影中。

“難道你也喜歡上她了？”

路斯易的聲音再次浮現在路柯鳴的腦海中，路柯鳴眼中再次浮現了迷茫。

他曾經指出于柚柚不懂愛，可他呢？

路柯鳴從小聰穎，就算是怨他恨他的人在将他貶斥怒罵一通後，最後也得再感歎一聲路柯鳴是個絕頂聰慧的人。

即使生在泥潭裏，無人教養，他卻依舊比别的孩子更加伶俐。任何事情他隻要看上一遍，便也就能學會。

他混迹在人群中，眼觀六路耳聽八方，看着世人庸俗忙碌，掙紮于愛恨之中，痛苦嗔癡。可他最後也不過評價一句愚昧。

路柯鳴确實是覺得他們愚昧，在愛中迷失恍若遊魂，在他的眼中隻有權利與力量。

他曾說于柚柚是岸上之人，可他又何嘗不是岸上之人。

無數的聲音湧入耳朵，從他小時候到如今十幾年的時光，那些人罵他是雜種、怪物、赤佬，他最是晦氣，所以他要是出現在哪家店前讨飯，店主也會嫌惡地将他趕走。

他曾怨恨一切，怨恨他的父母，怨恨他的血脈，怨恨驅趕他的人，甚至每一個在他面前露出笑臉的人。

他最終站到了最高處，将所有的人踩到腳下。

可他又覺得厭煩，厭煩旁人谄媚的目光，厭煩那些屈膝跪下雙腿顫抖的人。

到最後一切都變得無趣。

所以這麽無趣的世界毀了也無所謂。

嘈雜的聲音依舊在不停地往耳裏鑽，路柯鳴捂住了耳朵，大腦脹痛，他痛苦地跪在了月光下。

辱罵的聲音、怒斥的聲音、讨好的聲音、誇贊的聲音，豔羨的聲音……

到最後，統統都變成了一句句路柯鳴。

“路柯鳴，明天見喔……”

“路柯鳴，你怎麽了……”

“路柯鳴，你好厲害……”

“路柯鳴，你以後會愛上我的……”

“路柯鳴，路柯鳴，路柯鳴……路柯鳴……”

她依舊那樣吵鬧，吵得路柯鳴腦子都快要炸開，路柯鳴彎下了腰，蜷縮起來，聲音痛苦。

“于柚柚，别說了……求你别說了……”

如果她遲早都會讨厭他的話，那就不要讓他喜歡上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