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柯鳴垂下眼眸看着于柚柚,眼瞳如潑墨一般濃郁,他凝視着于柚柚許久,複而才問了一句:“你一直在等我?”
“對呀。”于柚柚認真地點了點頭,“你昨天不是說明天要來嘛。”
“現在都已經這麽晚了,你這麽等着,萬一我沒有來呢?”路柯鳴的眸色深了幾分,垂在身側的手微不可見地撚了一下。
“啊……”于柚柚聽到路柯鳴的問題,表情有些莫名其妙,“你都說了要來,難道還可以不來的嗎?”
真奇怪,人類說過的話還能不完成的嗎?
安東尼在旁邊聽到于柚柚這話,視線在路柯鳴和于柚柚之間轉了一圈,咳嗽了一聲,開口道:
“于柚柚,這你就不懂了吧。這就是人情世故,有些話别人就是随口一說,送個人情,不一定必須要做到。”
“如果别人沒有将這個人情實現的話,你也不要太過認真,把這件事放在心裏,這就叫世故……”
于柚柚聽到安東尼的話,眼睛驚訝地瞪大。
還能這樣?
路柯鳴看着于柚柚驚訝的表情,沉默了幾秒,轉過頭眼神像刀一樣掃向口若懸河的安東尼。
被路柯鳴凝視着,安東尼張開的嘴一僵,聲音漸漸弱了下去。
安東尼小心翼翼地看了路柯鳴一眼,“少、少爺……我說得不對嗎?”
路柯鳴一貫波瀾不驚地眼神中在此時多了幾分嫌棄,他轉過了頭看着正在探頭看兩人的于柚柚,輕歎了口氣。
“我說過的事情都會做到。”
于柚柚歪了歪頭,眼睛專注地看着路柯鳴,眼裏逐漸彌漫上了笑意。
門内傳來幾聲咳嗽,緊接着響起老年人微弱而又痛苦的哀叫聲。
于柚柚聽到聲音,拉着路柯鳴轉過了身,蹬着拖鞋踢踏踢踏地跑回了病房内。
這間病房裏放了三張病床,于柚柚的病床在窗邊,老婆婆的病床在門邊,中間的病床暫時空着。
聽到鞋子的聲音,老婆婆轉過了頭,用昏花發白的眼睛看向于柚柚的方向。
但她大概是已經看不見了,眼睛無法聚焦,隻能模模糊糊地看着他們。
“唉……”
她的表情痛苦,隔幾秒就會發出了一聲痛呼。
于柚柚看着那個老婆婆,黑溜溜的眼睛轉了一圈,緊接着恍然大悟道:“喔,你要喝水呀?”
她跑到了飲水機邊,彎下腰熟門熟路地從櫃子裏拿出了一個水杯,接了一杯溫水。又從飲水機上邊拿了一根吸管,将吸管放到杯子裏,遞給了那個老婆婆。
那個老婆婆依舊在小聲地叫着,顫巍巍地擡起了手接過了于柚柚遞過來的水杯,緩慢地坐起了身體,吸了一口。
于柚柚送完水也就沒有别的動作了,站在一邊用黝黑濕潤的眼睛認真看着老婆婆喝水。
像是一個稚子,對于世界上的任何事物都保持着好奇,遇到什麽都要停下腳步看上幾眼。
路柯鳴看着那個老人,微微皺了皺眉,看向于柚柚。
“你怎麽會想換病房?”
說到這事,于柚柚來勁了,她探頭探腦地往門口看了一眼,踮着腳湊近了路柯鳴的耳朵,小聲又認真地向路柯鳴告狀。
“他們孤立我。”
路柯鳴愣了一秒。
他下意識地認爲于柚柚是在這裏受到了欺負,臉色漸漸黑了下去。
安東尼的表情也變得嚴肅起來,正要轉身出門去找人,就聽到了于柚柚接下來的話。
“别人都有室友,就我沒有。”于柚柚哼了一聲。
“我今天下午專門在這層樓逛了一圈,别人都是幾個人一起住的,隻有我一個人,我就說爲什麽我從病房出來的時候,那些人都奇怪地看着我。”
“幸好我聰明,走了一圈就想明白了爲什麽。”她一副識破了别人詭計的模樣,仰着頭眯着眼睛一臉驕傲。
路柯鳴看着于柚柚,表情凝滞了一秒。他張了張嘴,又突然發現自己不知道該說什麽,隻好再次無言地閉上了嘴。
“然後我就去找了那邊的姐姐,讓她給我換到了這裏。”
于柚柚朝護士站的方向指了指,路柯鳴便明白了她說的姐姐是護士。
“現在這裏有三張床,姐姐說一會兒還要住進來一個人,比他們的都多。”
安東尼在後方捂着嘴,努力憋笑。
少爺專門給于柚柚安排的病房,現在看來是遇到硬茬了。
于柚柚坐到了床上,一臉得意地翹了翹腿。
路柯鳴看着于柚柚的樣子,嘴角抿起,勾起了一個淡淡的弧度,應了一聲,“嗯。”
安東尼剛好轉過頭,看到了路柯鳴的表情。安東尼愣了一秒,想到了昨夜少爺離開家主房間時陰冷的表情,懸起的心漸漸放下。
雖然他并不知道少爺和家主說了什麽,但總歸不是什麽愉快的事情,加上今天少爺自己在房間裏待了一整天,安東尼應該是發生什麽重大的事情。
少爺剛被找回來那幾年,并不像現在這樣陰郁冷漠。那時的他雖然也不活潑,但還是有孩子的脾氣,陰晴不定的,總是讓安東尼擔驚受怕。
但後來少爺漸漸收起了脾氣,以前極端的情緒消失不見。暴怒的幼龍在成長的過程中學會了收起利爪,變成了穩重卻又更加危險的人類。
這是安東尼時隔多年再次看到路柯鳴情緒這樣外露。
但看現在的情況,少爺應該做了更好的選擇吧。
而在安東尼陷入自己的世界時,路柯鳴靠近了于柚柚,彎下腰伸出手自然而然地理了理于柚柚的頭發。
于柚柚依舊毫無所覺,臉上挂着笑容。
路柯鳴凝視着于柚柚,幽暗眼眸中的情緒讓人無法看清,低聲說了一句。
“于柚柚,你的檢查報告都出來了,沒有任何問題。”
他的眼眸如同沒有星子的黑夜,将一切吞噬于其中。
“現在跟我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