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柯鳴表情滞了許久，看着依舊在說話的于柚柚，有些出神。

她站在蠟燭前面，燭光落在她的身上，就像一個從光裏走來的英雄，英雄鄭重地問道：

“你是否願意離開陸地，和我一同去往深海之國。”

于柚柚的眼中盛着光，路柯鳴在她的眼中看到了自己的身影，他安靜地看了于柚柚半晌，終于出聲回答道：

“願意。”

他的聲音有些幹澀，說完這話後，擡起了白皙的手，用骨節分明的手指虛虛地遮在眼前，擋住了并不刺眼的燭光。

這邊于柚柚卻并沒有想這麽多，得到了路柯鳴的答案，她開心地甩了兩下耳朵，搖着尾巴轉過了身，咬起了筆重新畫了一幅畫。

畫中的惡龍不再憤怒，魚也不再拿着寶劍，它們浮在海面上，看着遠方的夕陽。

畫完，她轉過頭開心地對路柯鳴說道：

“落日可好看了，我以前最喜歡在海面上看落日了。有一次我一個星期都沒有睡覺，一整日守在海面上，一共看了七次日落和七次日出。”

“看完了日出和日落，我又整整睡了一個星期才醒。以後我也帶你去海上看落日。”

路柯鳴聽着于柚柚愉悅的聲音，放下了手，安靜地坐在桌邊，目光移向桌上的畫。

他看着畫中的巨龍和魚，許久沒有言語，直到于柚柚停下了絮絮叨叨，奇怪地問他：“你怎麽不說話？”

路柯鳴手指動了動，他擡眸看了于柚柚一眼，又看向畫中的龍，問道：“那如果巨龍死了怎麽辦呢？”

空氣安靜了下來，于柚柚眼眸像是一片幽深的海水，甯靜地注視着路柯鳴。

許久，她轉過了身，又拿起筆在紙上塗塗畫畫，随意地回答了一句。

“巨龍不會死的。”

聽到于柚柚的話，路柯鳴的目光一動，他看着于柚柚的毛絨絨的背影，手指漸漸握緊。

對，他不會死。

他一定會活下來。

——

第二日幾人早早地出現在了陳清秋家門前，攔住了主要出門去上課的陳清秋。

陳清秋知道村裏來了幾個外地人，但他們之間從未有過任何交流，突然被幾人攔住，還有些茫然。

路柯鳴聲音清冷，漫不經心地站在陳清秋的面前，擋住了陳清秋的去路。

“陳老師，耽誤你幾分鍾時間，我們有些問題想問你。”

往常路柯鳴總是穿着藍龍制服，雖然形制不同，但均是黑底藍色鎏金紋路的衣服，近日卻一改往常陰冷的風格，多了許多不同顔色的衣服。

就像現在的他，穿着一身米白色的制服，頭發随意地散落着，皮膚在秋日帶着冷意的日光下白得反光，營造出一種善良溫和的氛圍。

和他懷中的小土松顔色倒是挺搭。

但偏偏他臉上的表情又總是有股子傲慢的意味，陳清秋隻看幾眼，就知道面前這位是個不好惹的。

但當老師多年，他什麽樣的學生沒見過，面對路柯鳴也并不拘謹，從容地回答道：“你問吧，若是我能回答的，我都會盡力回答。”

“很簡單。”路柯鳴拿出了方子昂昨日的畫，送到了陳清秋的面前，問道：

“你認識這個女人嗎？”

畫上的女人隻穿了内衣，毫無準備地陳清秋愣了一秒，才又仔細地辨認起來。

“不認識。”陳清秋看了女人的臉許久，最終還是搖了搖頭。

聽到陳清秋的話，方子昂急了起來，自從昨天再次看到女鬼後，他現在就一直能看到那個女鬼了。

此時那女鬼正站在陳清秋的身後，陰測測地看着他們，弄得方子昂一陣頭皮發麻。

“你再想想，是不是你見過，但是忘了呢？”

陳清秋又看向那畫，過了好一會兒，再次搖頭，“我的記憶裏從來沒有過這樣的面貌。

他有些抱歉地看了幾人一眼，“我想我真的沒有見過這個人，你們應該是問錯了。”

“怎麽會問錯。”方子昂記得直接出聲，“你要是不認識别人，别人跟着你幹嘛？”

他的話一出，陳清秋愣了一會兒，不解地看着方子昂，他身後的女鬼周圍黑氣大漲，空氣瞬間涼了下去。

方子昂打了一個冷顫，“我瞎說的，别在意……”

“可能真的是有什麽誤會。”陳清秋沒有過多計較，“我現在得去上課了，還有什麽事的話，你們等我放學再來問吧。”

路柯鳴從頭到尾一直關注着陳清秋的表情，他說話時臉上的表情并沒有任何說謊的痕迹。

就他對陳清秋的觀察，此人确實不像是會刻意騙他們的人。

路柯鳴收回了手，給陳清秋讓開了一條路，面無表情地道了聲謝。

“沒事。”陳清秋點了點頭，從路柯鳴身邊走過，因爲耽誤了一些時間，他的腳步快了許多，那條平時被藏得好好跛腳也沒辦法保持平衡。

路柯鳴垂下眼眸思索了半晌，跟了上去。

而陳清秋剛走到小路盡頭，轉角處又像幾人第一次來李家村時見到的那樣，出現了阿醜的身影。

她的手裏拿着一筐雞蛋，遞到了陳清秋的面前。

這次幾人離得近，清楚地聽到了他們的對話。

“老師，這是我家雞剛下的蛋，用來抵你替我墊付的學費。”阿醜将雞蛋送到了陳清秋的面前，低着頭，聲音有些沉悶。

陳清秋看着她送來的雞蛋，歎了口氣，卻還是将雞蛋接了過來，“算上你以前給我拿的東西，還有幫的忙，那些學費算是抵清了，以後不用再給我送東西了。”

說到這裏，他的聲音一頓，又像是下定決心一般，繼續說道：

“這些天村裏流言四起，那些話對我沒有什麽影響，但你是一個女孩子，總歸是不好的，你别再這樣跟着我了。”

阿醜埋着頭，一言不發。

陳清秋看着她固執的模樣，歎息了一聲，說道：“你又何苦這樣執迷不悟。”

說完，他搖了搖頭，轉身走了幾步，将阿醜落在了身後。

阿醜這才擡頭看向陳清秋，一向麻木的眼中卻多了幾分落寞，卻還是跟了上去。

路柯鳴幾人站在不遠處，看着陳清秋和阿醜的背影，沒有出聲。

“唉。”方子昂歎息一聲，轉身想要離開，卻迎面撞上了本應該跟着陳清秋離開的女鬼。

方子昂被吓得倒退了好幾步，躲到了沈明華的背後，驚慌道：“我靠。”

此處隻有他和于柚柚能看到女鬼，一時間空氣都緊張了起來，沈明華伸出了手，将方子昂擋在身後，謹慎地盯着剛剛方子昂站的位置。

于柚柚卻從路柯鳴懷裏跳了下來，走到了方子昂站的位置，四隻腳直杵杵地站着，偏着腦袋看着女鬼，直接問道：

“你知道你自己是誰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