甯越靠坐在太師椅上，姿态閑散，衣衫松松垮垮地披在肩上，手上的紙扇輕搖着，眼眸輕輕一轉，看向台下角落裏的于柚柚。

她像是對這個故事并不感興趣，自顧自地擺弄着桌邊擺放着的一盆紅色芍藥花，像是沒見過那玩意兒，好奇的目光在全落在上面。

路柯鳴夾起了一塊闆栗酥，送到了于柚柚的嘴前。而于柚柚都未看那是何物，自然而然地張開了嘴，将那闆栗酥叼走。

看到這裏，甯越手中的折扇一頓，而後若無其事地移開了視線，看向方才說話那人，問道：

“民間傳說裏的神仙是保佑人類，那在這些傳說之外的的神仙呢？”

“不受人類進貢，吸收天地自然之靈氣幻化而成的神仙。它們不守人類的教條約束，随意便可摧毀一種生靈。”

“你說，若是那樣的神仙可會保佑人類？”

這話一出，原本還在嚼着那闆栗酥的于柚柚動作一頓，視線掃向了台上的甯越。

路柯鳴注意到了于柚柚的視線，放在坐墊上的手指摩挲着，清冽的目光也一同看了過去。

“怎會有這種神仙！”那台下的青衣男子當即反駁道：

“既然是天地之靈所幻化的神仙，就應當保佑世間生靈，怎可随意做出殘殺之舉！”

衆人皆看向甯越，可甯越臉上未有絲毫的慌亂，鎮定自然地說道：“神仙自然是要保佑生靈，可在這之前，要說說你口中的保佑是何意？”

那青衣男人臉上出現一刻茫然，保佑就是保佑，怎會需要解釋。

甯越看着他臉上的怔愣，輕笑了一聲，微微向前俯身，繼續說道：

“是見豺狼等兇獸捕獵鹿或野兔時阻止它們，救下了鹿的生命？”

“又或者是見兔和鹿啃食野草時阻止它，以救下草木生靈？”

“還是在虎豹等野獸威脅人類時，殺了虎豹以救人類？”

甯越說完，大廳中安靜了一刹，衆人似乎也沒想到還有這般說法。

“可這鹿和兔是生靈，豺狼也是生靈，草木也是生靈。人類是世間生靈，虎豹也是生靈。這保佑二字，放在這天地之間，本就是一種偏袒。”

“它們是自然的神靈，若是保佑了弱小的鹿和兔，那豺狼虎豹便失去食物餓死荒野，若是保佑更加弱小的野草樹木，那兔和鹿同樣會餓死。”

甯越輕搖着紙扇，一雙桃花眼含情脈脈，聲音溫柔卻殘酷，“這豈不也算是殘殺。”

他的聲音一頓，又說道：

“同樣，若你要說可一起保護世間所有生靈，讓豺狼虎豹、鹿兔都得以繁衍，可這天地間的每一方土地河流都有定數，當生靈在這土地上無限繁衍，這土地遲早會被擠得滿滿當當。”

“所以這世間有福澤，同樣就有災禍。”

“災福相持，陰陽相守，方能生生不息。”

“所以在這天地間誕生的神靈，不僅會保佑世間生靈，也同樣會降下災禍，殺了那些生靈。”

路柯鳴聽到這裏，精緻的眉眼中也有幾分怔忪，這還是他第一次聽到這種言論。

于柚柚握着一雙筷子，随意地撥弄着面前碟中的油酥花生，懶洋洋地打了一個哈欠，開口道：

“它既是神靈，這世間生靈之間的糾葛便于它無關，又怎會将方府放于眼中，甚至忌恨而滅了方府滿門？”

“災禍和福澤的存在隻是爲了世間守衡，不是它尋仇的工具。”

說到這裏，于柚柚撥弄花生的動作一停，擡眸看向甯越，一雙眼睛清澈無辜，眉眼彎彎地問道：“是吧？”

甯越看着于柚柚帶着笑意的眼眸，自己臉上的笑容卻僵了一秒，不過他很快就反應了過來，輕咳了一聲，回複道：

“這是自然，方才那不過我的猜測，做不了數。”

于柚柚笑了笑，移開視線看向盤中，卻見那裝着花生的碟中有一隻白色的蟲，此時已經被炸得金黃酥脆。

“咦？”于柚柚奇怪将那蟲子夾起，拿到眼前看了半晌，嘀嘀咕咕道：“這是什麽？”

路柯鳴的目光落在于柚柚筷子上的白色幼體上，還想向于柚柚解釋，就見她眼疾手快地将那蟲子丢入了嘴中，像是生怕路柯鳴不讓她吃一般。

路柯鳴緘默幾秒，解釋道：“這是蜂蛹，可以食用，應當是後廚做菜時弄混了。”

“好吃。”于柚柚點了點頭，沖路柯鳴咧嘴一笑。

而此時台下聽完甯越方才所言的客人，在此時也漸漸回過了神，興緻勃勃地沖甯越問道：

“世間當着有如此神明，可也像我們戲折子中那般能騰雲駕霧，呼風喚雨？”

“自然。”甯越見衆人頗感興趣的目光，笑着說道：“可不止騰雲駕霧、呼風喚雨，它們的本事可大了去了。”

“世間生靈的性命，由生至死，皆掌握在它們的手中。還像我方才所講那般我方才所言那般，它們可以降下福澤和災禍。”

“更加厲害的事，它們可以看見未來之事。”

“看見未來？”台下一聽這話，立刻嘈雜起來，争先恐後地問道：

“那豈不是可以看到這天下局勢之變化？”

“也能看到我是否能考中功名？”

“自然，不過……”甯越聲音一轉，又讓台下衆人的注意轉向他，他故作神秘地停頓了一秒，在衆人皆期待萬分時說道：

“這能預見未來并不能算好事，那些神仙并不能随意使用這種法術，隻有将有大事發生時，它們才能看到見。”

那人旁邊一人又說道：“那什麽對它們而言才算是大事？”

“都做神仙了，還能有什麽大事。”

“怎麽不會？”甯越看着那些人，輕聲說道：“那些神仙……”

“看到了它們自己的隕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