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另一邊的明華與拂鏡相對而坐，明華看着衣着氣質全然不同的拂鏡，有些怔忪。

“師母，你爲何會……”明華聲音一頓，像是覺得難以理解，“在畫春舫。”

他從未想過在小時候的他眼中高風亮節的拂鏡師母會留于畫春舫中，還做了此處的老鸨。

“這一切是我的事情，我願做何事便做何事。”拂鏡對明華的态度卻并不算好，似乎不想與他相見。

明華語塞半晌，才又開口說道：“師母，師父這幾年一直在尋你，你回去吧。”

“我不回去！”一聽明華提起他師父，拂鏡的表情激動了起來，厲聲說道：“那個懦弱的男人，若不是他心軟放了妖魔，我的兒子怎麽會被殺死！”

“師母，師弟的死讓所有人都很痛心，師父這麽多年也一直活在愧疚之中，可人死不能複生，你不應一直活在其中。”

說完，明華停下了聲音，不露聲色地在房中掃過一眼，而後收回了視線，若無其事地說道：

“師母，那陰陽逆生陣早已失傳千年，無人知曉此陣在何處，也無人可證實它能複生已死之人。且使用此陣需要死傷數千人，實屬陰毒之陣，萬萬不可嘗試。”

拂鏡聽着明華勸導的聲音，手指漸漸握緊，深吸了幾口氣後，漠然地對明華說道：

“我早已放棄了此事，來此處不過是不願與你師父相見。”

“我知曉你是因爲遊曆到了姑蘇城，但姑蘇的妖都已被我除盡，剩下的鬼怪我也可以處理，你不必留在此處浪費時間，盡早離去罷。”

“師母……”明華還想說話，卻被拂鏡冷聲打斷，“請回罷。”

明華喉中的聲音堵住，房中氣息凝滞着，他站起了身目光在房中掃了一圈，看到拂鏡後方的紅色桌布下似乎放着幾個壇子。

他收回了目光，像是無法一般對拂鏡說道：“今日是明華之錯，叨擾師母了。”

說罷，明華轉身朝外走去，隻是離開的步伐有些快，直到下了樓梯，他才拿出了袖中的應鬼鈴。

應鬼鈴若是感應到鬼魂的存在，便會叮鈴作響。

他方才一直按着應鬼鈴的铎舌，才始這應鬼鈴铛沒有發聲。

明華額上滲出了幾滴冷汗，方才那屋中，四處都是鬼魂，應當是被師母放于那些壇中。

師母殺了人。

她根本沒有放棄尋找陰陽逆生陣。

不對，她現下殺了那麽多人，說明她已經找到了陰陽逆生陣。

她一直留在姑蘇是因爲此陣就在姑蘇城中。

她要開啓此陣。

明華此時心亂如麻，他好不容易找到了拂鏡師母。這本是一件喜事，可她卻将鑄成大錯。

開啓那陰陽生轉陣需要分别屬木火土金水此五行之人的魂魄守陣，而每一行又需分别尋十二時辰所生之十二人，攏共需要六十人的魂魄守陣。

又以純陰純陽之物爲陣眼，方可開啓陰陽逆生陣。

而此陣開啓後會攝取百裏之内的所有生魂，到時候整個姑蘇城都會覆滅。

隻爲複生一人，便要數千人喪命，如此陰狠的陣法應當早就被祖輩之人摧毀，如今卻再次出現。

明華不知拂鏡到底找到了多少守陣魂魄，也不知她是否尋到那純陰與純陽之物，更不知離那陣開啓還有多久。

這陰霾突然壓下，讓明華頭疼欲裂。

師母究竟是如何找到此陣的，這般禍患無窮的陣法并非師母一人能駕馭，且她是如何在不知不覺中殺了那麽多人，到底還有誰在幫她……

明華跌跌撞撞地往樓下走去，卻一眼看見站在大廳中的路柯鳴，他的目光一變，下意識地從袖中拿出了符紙，卻又注意到了他身上的衣服與畫春舫中其他伶人樂師的衣服極其相似。

路柯鳴聽完于柚柚那些晦澀難懂的話，原本還在出神，聽到了身邊的腳步聲，他冷眼看向明華，将于柚柚往身後護去。

“你是誰？”明華看着路柯鳴那一身屬于畫春舫琴師的衣服，心中掀起了一陣驚濤駭浪。

爲何這妖會在畫春舫。

就是他在幫拂鏡殺人？

明華深吸了幾口氣，對路柯鳴說道：“跟我來。”

路柯鳴卻毫無動作，面無表情地盯着滿臉蒼白的明華，看着他胸口不斷滲出的血液，那是被他所刺的傷口，他嘴角勾起一個諷刺的弧度。

明華見路柯鳴不動，看了一眼路柯鳴身後正探頭看着自己的于柚柚，又說道：“我有話問你，你難道想在她面前與我打鬥？”

路柯鳴聽到這話，臉上諷刺的笑容一滞，頂了頂牙齒，表情冷了下來，拉起于柚柚的手跟在了明華身後。

明華一路走到畫春舫外的一個糖水鋪子裏，才向路柯鳴問道：“你在爲拂鏡師母做事？”

路柯鳴用一張絲帕拂去了凳子上的灰塵，讓于柚柚在那擦淨的凳子上坐下，才慢悠悠問道：“拂鏡是誰？”

“我隻知這裏的老鸨，并不知誰是拂鏡。”

路柯鳴不鹹不淡地應了一聲，卻一直忙活着，他擦完凳子，又叫來老闆拿來菜譜，看着上面的糖水果子，溫聲問于柚柚，“可有什麽想吃的？”

于柚柚托着臉盯着那菜譜看了半晌，用手指點了點菜譜的第十一列的一道冰豆花，緊接着一直滑到最後，指着上面的菜品說道：

“這些都來吧，我上次就吃了前十個。”

“好。”路柯鳴毫不猶豫地應聲。

明華看着路柯鳴一系列的動作，表情有些難言，他并未想到一個手染鮮血的惡妖此時既然會爲了個人類姑娘做到這般。

但此事并非是明華所關心的，他道：“老鸨就是拂鏡師母。”

“我今日見你時，你正在殺人，那人是你爲拂鏡師母所殺？”

“如果老鸨就是拂鏡的話。”路柯鳴搬了一個凳子，坐在于柚柚身邊，目光卻看向于柚柚，像是對她解釋一般說道：

“确實是她讓我殺的人。”

“喔……”于柚柚了然般點了點頭，好奇地問道：“那你怎麽聽她的話？”

明華得到路柯鳴的答案，頭疼更甚，卻還是繼續問道：“你爲何要爲她做事，她屋中的魂魄全是你爲她所取？”

“你們人類不常說知恩圖報嗎？”路柯鳴低聲笑了一下，終于擡眸看向明華，說道：

“她救過我，我爲了報恩便幫她殺人。”

路柯鳴看着明華越發慘白的臉色，臉上的笑意加深，問道：“明華道長，這可如何是好？”

“你因我害人便要除我，可現在卻發現罪魁禍首是你的師母，你也要爲了蒼生除掉自己的師母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