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将軍府卻難得發生了一件大事,城主帶着浩浩蕩蕩的一行人,提着數十擡聘禮送到了将軍府,讓整日閑靜的府邸熱鬧了起來。
方翎今日難得穿得如此雍容華貴,一身規整的天青色華服,绫羅間以金色絲線織了松柏,發間别着一根白玉簪子,倒是有幾分貴公子的模樣。
隻不過他的動作卻顯得有些緊張,他跟在方城主身後,手掌不停地放開又握起。
他的額間滲出了密密麻麻的冷汗,下人不停地用手帕爲他擦着汗,一邊擦汗一邊寬慰道:
“公子别緊張。”
方翎擺了擺手,視線不停地朝廳堂内看,磕絆地應道:“不、不緊張。”
一個将軍府的小厮走了出來,恭敬地對方城主說道:“城主,請入内。”
方城主點頭,随着那小厮進入大廳,一入内就見到甯越坐在主座上,難得穿着一身規整的衣裳,似乎是專門等着方城主兩人。
方城主走入大廳,手下一行人便擡着數不清的金銀細軟和绫羅綢緞走了進來,一擡擡放在地上,很快就将整個廳堂占滿。
甯越坐在太師椅上,慢條斯理地品着茶,待下人将所有東西都放下,才緩緩擡眸,波瀾不驚地掃過地上的聘禮,淡淡地對方城主說道:
“城主費心了。”
“應當的。”方城主落座,整理了一下衣袍,才看着身邊不住地四處張望的方翎,對甯越說道:
“今日我來便是爲了犬子和甯謹的婚事。”
甯越沒有應聲,繼續喝了一口茶。
“令尊仙逝前定下了犬子與甯謹的婚約,這麽多年我将此事銘記于心,如今甯謹到了婚配之年,方翎……”
方城主看着身邊緊張得熱汗直流的方翎,眼中有了幾分嫌棄,而後又看向甯越,說道:“方翎也催着我來提親。”
“我便想現在到這婚約履行之時了,特地帶着犬子來向甯謹提親。”
方城主說完,看向身旁的方翎,示意他說話。
方翎看着主座上沒見過幾次的甯越,一時間緊張地不知該說什麽,呆頭呆腦地說道:
“請将、将軍……同意此事……”
甯越放下了手中的茶杯,打量了方翎許久,看得方翎心跳加速幾倍,他才慢悠悠地開口道:
“那便擇期吧。”
“什、什麽……”方翎腦子一片空白,聽着甯越的話也未反應過來。
方城主當即就笑了出來,拍了拍方翎的腦袋,說道:“既然将軍同意,那我這就回去準備相關事宜。”
甯越點了點頭,方城主也不多留,忙着趕了回去。隻留下還未反應過來的方翎,以及站起身走在那些聘禮前不停打量的甯越。
甯越從聘禮中提出一個透亮如寶石般絢麗的花瓶,說道:“這壺不錯……”
方翎趕緊解釋道:“這是城中商人去西域經商帶回的琉璃瓶,姑蘇城隻此一隻。”
甯越提着那琉璃瓶打量半晌,應道:“可以,我正缺一個尿壺。”
“啊?”方翎下意識出聲,甯越便看了過去,方翎聲音一頓,猶豫地看着甯越手中的瓶子,小聲嘀咕道:
“那這瓶口怕是小了。”
甯越表情一滞,看了方翎一眼,而後若無其事地将那瓶放入箱中,掃了一眼在陽光下反光的金子,說道:
“這聘禮挺多。”
方翎立刻又解釋道:“是按照城中婚事最高規格來置辦的,我也将自己這幾年的積蓄添了進去。”
甯越再次看向方翎,哼笑道:“不錯。”
甯越收回了視線,在廳堂中慢悠悠看了半晌,又坐回太師椅上,對方翎說道:
“你倒是很喜歡我家阿謹。”
“那當然!”這次方翎回答得沒有絲毫猶豫,“阿謹是這世間極好……最好的女子,我心悅她,想要娶她。”
“阿謹确實是個乖巧的孩子。”甯越的聲音弱了下去,目光悠遠,似乎在回憶着什麽。
“她從前受了很多苦,我卻什麽也給不了她,也無法彌補她。”
“阿謹如何會受苦?”方翎聽到這個問題,立刻緊張起來。
甯越的手指摩挲着茶杯,擡眸看向方翎,眼中有了幾分打量,意味不明地說道:
“阿謹其實并非我親生妹妹。”
方翎聽到這話,表情顯然的有些怔愣,驚愕地問道:“怎會?”
“她是我從街上撿回來的小姑娘。”甯越收回了目光,端起青瓷茶杯,撇開了熱茶上漂浮的茶葉,緩緩抿了一口。
“她幼年時在市井中流浪,餓得面黃肌瘦,我便将她撿了回來,對外隐瞞了此事,故而外人不知。”
“後來你出生,算命先生說她與你有緣,我便爲你們許下了婚約。”
聽完此事,方翎手指不自覺握了握,而後低頭在廳堂中走了一圈,不知在想些什麽。
過了半晌方翎才走到甯越面前,對甯越施了一禮,說道:
“多謝将軍。”
甯越聽到這話,眉頭一挑,問道:“謝我做什麽?”
方翎又行了一禮,格外認真地說道:“謝将軍心懷慈悲,願意收養阿謹,使她不受饑寒之苦。”
“也謝将軍爲我們許下婚約,使我有幸能得以娶阿謹。”
“我雖無大本事,但一定竭盡所能,令阿謹此後珠圍翠繞、鍾鼓馔玉,而後諸事無憂,一生順遂。阿謹幼年所受之苦,我定不會讓她再嘗。”
甯越的眼眸定定地盯着方翎,許久才垂下眼眸,飲了一口熱茶,緩緩應道:“如此便好。”
方翎這才站直了身,見他茶水見底,主動地去爲他添茶,想起了昨日阿謹所說的故事,搭話道:
“将軍不愧是甯渡大将軍的後輩,與甯渡将軍一般宅心仁厚。”
甯越喝茶的動作一頓,擡眸向甯越看去,嘴角揚起一個笑容,問道:“這是何意?”
方翎放下了茶壺,在甯越旁邊的椅子上坐下,這才說道:“阿謹昨日告訴我,甯渡大将軍也曾在街上撿過一個小姑娘。”
“他認了那小姑娘作妹妹,一個人帶着她長大,後來甯渡封了将軍又讓那姑娘成了錦衣玉食的将軍府小姐。”
“外人都說甯渡大将軍年少時曾做過竊賊,其實也是爲了他的妹妹,這便令我更加佩服他。”
提起甯渡,方翎握着椅子把手,激動地說道:“甯渡大将軍不愧是名揚萬裏的英雄,這般生平和胸懷是常人難有的。”
“誰說甯渡是個英雄?”甯越看着方翎眼中的崇拜,眼中有了幾分嘲諷,說道:
“阿謹騙了你,甯渡可不是什麽英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