甯越看着方翎這般模樣，眼眸越發晦暗，又笑了起來，别有深意地說道：

“其實我并不相信什麽複生之陣，就算有鬼魂存在，可肉身早已腐敗，一個陣法難道還能讓那腐壞的肉身重煥生機不成？”

方翎按住了微微發抖的手，擡眸看到甯越，勉強露出了一個笑，若無其事地問道：

“若是不能複生，那困于人間的鬼魂又應當如何？”

甯越并不立刻回答，仰身靠在太師椅中，懶散地晃了晃腿，這才悠哉悠哉地說道：

“自然是順應這世間輪回之理，流離失所的亡魂入黃泉，投胎轉世再爲人。”

方翎此時表情已無異樣，身上多了幾分難得的沉穩，繼續問道：“可你方才說蘇錦岚的靈魂被方家困住，不可超生。”

“這也簡單。”甯越身體前傾一份，笑眼看着方翎，“按照人間的規矩，找一替死鬼替她受困，那鬼魂便可投胎轉世。”

說罷，他單手撐着額頭，又苦惱地歎了口氣。

“不過這般像蘇錦岚那般是被蘇府用秘法困于墳墓之中，替死鬼可不好找。”

方翎定定地看着甯越，安靜地等待着他接下來的話。

“她是受人所害而枉死，若想轉世便需化解怨恨，需有仇報仇，将所有害死她之人殺死。”

甯越低眸擺弄着手指，說話的語氣便像是在說一趣聞，不痛不癢地說道：

“那方府已除，蘇錦岚的怨恨便得可以消解。可方家卻締結了她與方家大少爺的血契，令她死也是方府的鬼，永生困于墓中。”

“若想将她從墓中救出，便需身有方府血脈之人投入墓中，做她的替死鬼。如此一來，那蘇錦岚便可靈魂解脫，轉世超生。”

說完，甯越擡眸瞥向方翎，看着方翎神魂失守的模樣，又像是玩笑一般說道：

“我見此事有趣才說與你聽，這神魂鬼怪之事，世間本無定論，我不過也是猜測罷了。”

方翎看着甯越滿是笑意的眼眸，與他對視良久之後才點頭應道：

“将軍說得是。”

他應了一聲後，将手中折子放于甯越身旁的桌上，說道：

“這是喜宴的具體事宜，包括大小諸事的置辦，将軍若是得了空也可看看。”說罷，方翎低下了頭，往後退了一步。

“若是再有旁的事，将軍盡管派人來城主府找我便成。”

而後方翎便轉過了身，衣袍在步履間翻動，匆匆離開了将軍府。

甯越單手托着臉，看着方翎毫不猶豫地離開，眼中的笑意漸漸散開，一雙眼眸如風止時的海洋，平靜無波。

——

夏至一過，姑蘇的氣候就逐漸開始炎熱起來，連着下了好幾日的雨，悶熱的空氣變得黏稠，濕漉漉地貼在肌膚上。

于柚柚穿了一件輕薄的交領襦裙，頭上梳着雙螺，蠶絲下白皙的肌膚若隐若現，正坐在橋邊的糖水鋪子裏，将一張臉湊到路柯鳴的面前。

“姑蘇夏天總是悶熱。”路柯鳴手中拿着帕子，小心翼翼地擦着她額間的熱汗，“若是覺得太熱，可去城外清音閣中避暑。”

于柚柚一手拿着糖餅，一手捧着碗冰豆花，一邊吃一邊搖頭道：

“還好，也沒有海底火山旁邊熱。”

“火山。”路柯鳴思索了半刻，很快就理解了于柚柚的意思，“是火焰山？”

“它在陸地叫這個名字喔。”于柚柚了然地點了點頭，咬了一口糖餅。

路柯鳴的動作一頓，複而又若無其事的地将于柚柚額間汗水擦盡，像是不經意一般問道：“海底也會有火焰山嗎？”

“有啊。”于柚柚開心地點了點頭，“火山旁邊有很多白色盲蝦，眼睛不太好，特别好吃。”

路柯鳴微微一笑，稱贊道：“柚柚見過許多東西。”

他的話音一落，糖水鋪在就走過一群黃衣道士，領頭的正是明華的師父，一行人朝着畫春舫走去，而他們身邊跟着方翎。

于柚柚注意到路柯鳴的視線，扭過頭超後方看去，見到道士身旁的方翎，嘀咕道：“明華哥不在，方翎卻在這裏。”

“明華這幾日都不常跟在他們身邊。”路柯鳴将爲于柚柚擦過汗水的帕子收好，看着那幾個道士，眼中若有所思。

“方翎是城主之子，陰陽逆生陣此等大事，那些道士應當已經将此事告訴了城主。”

那些道士已經來過畫春舫幾次，這時也隻是停在舫外，向一臉憔悴的清衣詢問着什麽。

路柯鳴看了清衣一眼，又看向正扭頭看向那處的于柚柚，垂下眼眸，開口說道：

“這姑蘇城最奇特的便是鬼域，那些道士遲早都會懷疑到鬼域。”

“可陰陽逆生陣支撐鬼域存在，若是他們想要毀了陰陽逆生陣，必然會導緻百鬼出逃，爲禍人間。”

“若是不毀，陰陽逆生陣便會被有心之人利用……”說到這裏，路柯鳴擡眸看到于柚柚，看着她清澈明亮的眼眸，正專注地聽着他說話。

路柯鳴眉眼彎了彎，嘴角揚起一個清淺的笑容，繼續說道：“但他們現在應當還不知曉想要複生的另有他人，隻當拂鏡死了，陰陽逆生陣應當會在短時間内威脅到姑蘇百姓。”

于柚柚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又歪頭看着路柯鳴，問道：“那明華道長知道嗎？”

路柯鳴聽到于柚柚的問題，臉上表情沒有絲毫變化，對于柚柚笑了笑，說道：

“這我……也不知曉。不過那日我殺拂鏡時，她也出現在了舫中。”

“可她以前從無興趣來畫春舫，與這舫中之人也毫無交集，她爲何會去那裏。若我都覺得奇怪，那明華應當會有猜測。”

于柚柚眼睛彎了彎，笑着晃了一下腦袋，又轉頭向那群道士看去。

兩人坐在角落，街上人來人往，那些道士一時半會也未發現他們。

倒是一直與道士同行的方翎，一改往日無憂無慮的模樣，也不太言語，心事重重地走着。

直到有道長發現方翎這般憂慮模樣，說道：：“方公子，此次我們茅山上下盡數到了姑蘇，必然會傾盡全力尋到逆生陣，将其徹底毀去。”

方翎卻并未因爲道士的保證而心安，猶豫半晌後問道：

“青靈道長，那陰陽逆生陣當真有那般大的威力，開啓變會屠戮百裏生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