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柯鳴卻并未因于柚柚的誇獎而感到絲毫喜悅，他反而沉默了下來，一言不發地看着于柚柚笑容滿面的模樣，眼眸像是幽涼的不見底的井水。

周遭的行人依舊熙攘吵鬧，風聲輕吹過岸邊柳樹，發出窸窸窣窣細小的聲響。

時間安靜無聲，過了許久，路柯鳴才找回了聲音，問道：

“你知道？”

于柚柚清亮的眼眸毫不躲避，認真地點頭道：“對啊。”

路柯鳴的呼吸漸漸沉重，放在衣袍上的手開始握緊，他低頭不再去看于柚柚誠懇的目光，低聲問道：

“所以你早就知道甯謹想要借助陰陽逆生陣複活，也知曉背後種種。”

“那麽……”路柯鳴擡起眼眸看向于柚柚，問道：“那時我告訴你，你便是陰陽逆生陣還未尋到的陰魚，你也并未離開将軍府。”

“爲什麽？”

她一定要留在那裏，就是這般相信甯謹和……甯越？

那日在将軍府中所見之事成了他心頭的一根刺，那刺在肉中紮根生長，令他痛癢難忍。

可又生怕開口問後得到的答案便是他心中所想那般，因此便小心翼翼地将不安藏住，又固執地不肯去問。

于柚柚并不知路柯鳴心中所想，看着路柯鳴這般模樣，有些憂愁地揉了揉腦袋，安慰似地拍了拍路柯鳴的肩膀，解釋道：

“因爲我們還有需要帶走的東西，所以不能離開将軍府。”

隻這一句話，就讓路柯鳴心中千般情緒撫平，他驟然擡眸看向于柚柚。

那雙清冷的眸子如同還未離去的雨季湖面蒙蒙的霧氣，于柚柚目光落在那眼眸上，頓了一秒後又接了一句。

“你不用擔心啦，我不會有事的。”

路柯鳴收回了目光，兀自深吸一口氣，一時間竟然不知該做何反應。

如今這種狀況無論從何角度來看都甚是詭異。

于柚柚作爲一個人類，一早便把将軍府諸事看透，可她卻并未因此有任何恐慌逃避，表現不像任何一個普通人。

可更加令人的是難以置信地是，路柯鳴面對于柚柚諸般非比尋常的表現，心底竟然并沒有任何詫異之感，甚至隐約覺得事情就應當是這樣。

連她讓他不要擔心，他竟也覺得心安幾分。

路柯鳴輕碾了一下指腹，掩去眸中情緒，低聲問道：“我們何時去取那火種？”

“不急。”于柚柚手肘撐在桌面上，兩手托着臉，偏頭想了半晌後，咕哝道：

“像你說的那樣，如果我們拿走火種，百墟陣一破，域中百鬼就都會跑出來。”

“可取走火種百鬼是會出逃，道士毀掉陣法百鬼也會出逃，怎麽都是這樣的結果。”

路柯鳴看着于柚柚像是發愁的模樣，寬慰道：“就算百鬼不禍亂姑蘇，那陰陽逆生陣開啓時也會吞噬百裏内生魂，姑蘇百姓依舊難逃一死。”

“無論如何，隻要動百墟陣法，姑蘇就會有災禍。”

隻不過這姑蘇城如何，路柯鳴卻不在乎。

倒是于柚柚卻想了許久，說道：“也不一定。”

“爲何？”路柯鳴并未想到還有别的法子，聽到于柚柚這話便感到幾分詫異。

于柚柚雙手撐在桌上，身體向對面傾去，湊到路柯鳴面前，認真說道：“如果像方翎所說的那樣，将鬼域移到百裏之外，那它就算開啓也不會傷到姑蘇百姓。”

路柯鳴聽着于柚柚這話，眼中有了幾分沉思，應道：“鬼域誠然是換過位置，可至于如何換的卻無人知曉。”

“況且就算将鬼域移至百裏外，陰陽逆生陣開啓，百鬼依舊會失去鬼域的束縛，可以回到姑蘇城中流竄作亂。”

于柚柚垂眸看着桌上瓷碗，慢慢往口中送了一口冰豆花，話音一轉道：

“我看那百鬼圖譜中所寫，若是人生前有因果不解，那死後便不能入輪回，若是消解他們身上的因果，是不是就可以将他們送入輪回？”

路柯鳴似是早就想過此事，此時聽到于柚柚這麽問，緩緩搖頭道：

“道士确實可做法超度孤魂野鬼，但鬼域非同尋常，鬼域一破便是百鬼傾巢而出，想靠姑蘇這些道士的法力将百鬼短時間内超度，近乎不可能。”

于柚柚聽路柯鳴這麽一說，仰頭看向青色天空，憂愁地長歎了一聲。

路柯鳴看着于柚柚這般愁苦模樣，手指撚了撚，仔細問道：“柚柚想要保護姑蘇百姓？”

于柚柚聽到這個問題，嘴巴癟了癟，說道：“因爲方翎上次許願說想要姑蘇百姓安康啊。”

“可是要是百鬼流竄姑蘇，那就不算安康吧。”

路柯鳴目光暗了幾分，手指在衣袍上摩挲了一下，問道：“爲何要在意方翎的願望？”

于柚柚看向路柯鳴，眼眸明亮誠懇，聲音清脆應答道：“因爲我們是朋友啊，朋友要互相在意的。”

說罷，她想了想在這人間所遇的事情，有又兀自點頭肯定道：“大家都是這樣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