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光從繁茂的柳梢落在姑蘇的青石闆上,路柯鳴拖着冗雜繁複的戲服,一步一頓地往畫春舫走去。
天上的雲聚攏而來,頃刻之間便烏雲蓋頂,凝聚的雨滴從厚重灰藍的雲層中落下,一滴滴落在微傾的屋檐上,順着瓦沿砸落在石縫中的草葉上。
冰涼的雨水沾濕頭發,順着路柯鳴白皙的臉滑下,他仰頭看向灰黑的烏雲,表情呆滞茫然。
街上的人群吆喝着匆忙回屋,周遭的聲音越來越近,路柯鳴這才像是想起了什麽,慌忙地擡手擋在臉上,随着人群一同從雨中逃離。
畫春舫之中也是一片喧嚣,死去的清衣被人發現,舫中人皆是驚慌,沒人注意到匆忙跑回房中的路柯鳴。
他甩去一身雨水,快速走到桌邊明亮的銅鏡前,入目得卻是一張脂粉暈開後髒污不清的臉龐。
路柯鳴的手漸漸垂落下來,他呆滞地看着鏡中之人,像是失去了魂魄,隻剩一具荒蕪的軀殼站在此處。
許久之後,路柯鳴驟然回神,擡手不停地擦拭着臉上的脂粉,可那些原本就花糊的妝容在他的手下卻越發不堪入目。
到臉部被自己撓紅泛起血絲,路柯鳴才堪堪停下,望着鏡中面容不清醜陋不堪的模樣,他的嘴角向上揚起,露出了一個詭異瘋癫的笑容。
他捂住了臉,将那抹弧度壓在手下,可唇中溢出的笑聲卻越來越大,在隔絕了雨聲的空寂房中愈發明顯。
“哈哈哈……”
路柯鳴仰身倒在地闆上,因淋過雨而變得暗紅的衣裳在地上散開,像是從他身下漫開的鮮紅血液。
她要成親了。
要成親了……
爲什麽……
明明都已經不聽不問,裝作若無其事的模樣,爲什麽還是要丢棄他。
路柯鳴身體蜷縮着,瘋狂地抓撓着臉,眼中是神經質的懷疑和不解。
到底還有哪裏做得不好?
是他長得不如那甯越好看,還是他不如甯越會哄她開心,爲什麽要嫁給甯越……
爲什麽要嫁給别人……
成親……喜宴……
他像是困惑一般,那張常年陰冷瑰麗的臉上第一次出現無助茫然的表情,像是在河中掙紮的凡人,陷入世俗的欲望中無法脫身。
那雙幽黑濕冷的眼眸也失去了焦點,視線散落在房中,口中不停卻還在念叨着:
“成親……要成親了……”
過了許久,他的眼眸漸漸凝聚,像是慢慢回過了神一般,從地上爬了起來,自言自語道:
“成親,對了……柚柚成親……”
和誰?
和他才對。
柚柚隻能和他成親。
路柯鳴的嘴角開始向上揚起,眼尾彎了彎,一雙清冽的眸中漾開點點笑意,暗自呢喃道:
“要和柚柚成親。”
路柯鳴擡手拿起桌上的銅鏡,看着鏡中雙眼泛紅之人,一滴淚痕從眼中滑落,将臉上的脂粉往下刮去。
他怎的忘了,今日是他和柚柚大喜之日。
“不能這樣,這不好看,柚柚會不喜歡的。”
路柯鳴從袖中拿出了一塊方帕,将臉上的脂粉仔細擦去,又重新拿出脂粉匣子,提筆描妝。
看着鏡中恢複原樣的妝容,路柯鳴嘴角向上微微揚起,輕聲問道:“柚柚,我可好看?”
方才被手抓撓之處泛起紅痕,在脂粉下若隐若現,路柯鳴仔細地看着那道痕迹,又開始覺得不滿,自言自語道:“怎麽還是這般醜。”
待他又抹了一層鉛粉在臉上,那紅痕才堪堪被掩蓋住。
路柯鳴這才露出一個略顯緊張羞怯的笑容,像是面對着于柚柚,繼續問道:“柚柚,現在好了。”
“不、不……”路柯鳴像是突然想起何事,又趕緊說道:“還有喜服,我怎麽又把這事忘了。”
說罷,他急切地朝外跑去,在走廊中撞到了今日打罵清衣的小厮,那小厮見到路柯鳴,先是被吓了一跳,複而又想起清衣死狀,趕緊拉住了路柯鳴。
急着去做喜服的路柯鳴被攔住,他垂下眼眸,森冷的目光看着面前的小厮,眼中有了幾分顯然的不耐,問道:“何事?”
那小厮趕緊說道:
“洛塵公子,你可知清衣死了。他死前我才打罵了他,如今這舫中有人說見到我最後與他相見,想要将清衣之死誣陷于我。”
“可洛塵公子明明才是最後見到清衣的人,請洛塵公子出面同他們解釋清楚,我雖打了清衣,可卻是是幹不出将他殺死這種事。”
“定是在我走後,有歹徒進了畫春舫将清衣殺死。”
那小厮哭喪着臉,哀求道:
“請洛塵公子幫我作證。”
這小厮一心想爲自己脫罪,又因人命而變得驚慌起來,一時間未想明白這其中幹系。
路柯鳴聽完他的長篇大論,擡眸向外看了一眼,舫外的雨來得快去得也快,此時已經停了下來。
可得抓緊時間。
錯過了時辰就不吉利了。
路柯鳴收回了目光,看着眼前緊張模樣的小厮,聲音淡淡地說道:
“自然與你無關。”
那小厮剛要松了一口氣,就聽到路柯鳴下面的話。
“那是我殺的。”
說罷,路柯鳴甩開了小厮抓着他衣袖的手,擡腳下了船,漸漸在雨後煙雨中隐匿了身影。
那小厮一時未理解路柯鳴話中之意,看着在煙雨中消失的人影,過了半晌腿腳失力軟倒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