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墟陣不能留于人世。”方翎的喜服被刮得破碎,渾身都是血淋淋的口子,氣息奄奄。
甯謹怒聲質問道:“所以你就騙了我!”
方翎看着甯謹雙眸漆黑的模樣,艱難地搖了搖頭,甯謹想要靠近方翎,卻被趕來的青靈用符咒打開。
“方公子心懷大義,對你甯錦毫無虧欠,不可一錯再錯!”
“心懷大義?”甯謹倒退數步,看着被青靈護在身後的方翎,理智逐漸崩塌瓦解,帶着恨意說道:
“那你們就都去死。”
躲在方翎身後的債鬼臉上多了幾分驚詫,立刻轉過了身用馬蹄去掘甯謹的墳。
它這動作實在怪異,青靈很快反應過來,将甯謹擋在身前,命令其他弟子和債鬼一同去掘甯謹的墳墓。
如果無法度甯謹入輪回,那他們就隻能銷甯謹的屍骨,讓她魂飛魄散。
甯謹看着那些道士的動作,周身黑氣更甚,漆黑的眼眸中盡是厲色,飛身朝青靈襲去。
青靈被她一掌擊得倒退數步,卻又快速地起身護住身後的小道士和方翎,擋住了甯謹的攻勢。
“我沒有騙你。”方翎他的雙眸失焦,模糊地看着甯謹,見她甯謹再次動手,口中吐出一口鮮血,喘着氣說道:“我答應你,會讓你吃到闆栗酥。”
甯謹的動作一頓,眼中似有困惑,并未立刻明白方翎的意思。
“阿謹,你入輪回吧。”
于柚柚的聲音從身後響起,甯謹轉身向她看去,又聽到她重複一遍。
“阿謹,入輪回吧,你依舊可以活着。”
甯謹漆黑的眸子盯着被路柯鳴護着的于柚柚,冷聲說道:
“我入不了輪回。”
若是能入輪回,她早就應當入了,可她卻一直留在人間。
“可以的。”甯謹的身後傳來于柚柚清澈的聲音,于柚柚從路柯鳴的懷抱中退出,安撫地看了路柯鳴一眼,而後拉起了甯謹的手,對她說道:
“諸鬼滞于人間流連不去,皆是因爲執念不散。”
“需得化解他們心中執念,有怨報怨,有仇報仇,有恩報恩。待執念消散,流離之鬼方可入輪回。”
于柚柚将手中《百鬼圖譜》放到甯謹的手中,“這人間的書上就是這麽寫的。”
她的手中落下星星點點的白光,順着圖譜沒入甯謹手中。
甯謹的眼眸漸漸清明,她垂眸看向手中圖譜,搖頭說道:
“所有人傷我的人都已經死了,我怨仇皆已得報,不入輪回是因我的執念并非是此。”
“對啊,阿謹的執念是想要活着。”于柚柚學着媽媽安慰她的模樣,擡手輕撫着甯謹的臉頰。
“所以我才問阿謹,爲何一定想要活着?”
“若是不舍人間一切,轉世去也可再看到人間,你并不需要複生的。”
甯謹在于柚柚輕輕的安撫中,漸漸安靜下來,有些迷茫地說道:“我也不知。”
“阿謹忘了很多事。”于柚柚抿了抿嘴角,輕聲說道:“那阿謹好好想想,你忘記了什麽?”
甯謹看入于柚柚的眼眸,像是被她牽引着一般,可她回想着那些過往,臉色卻漸漸變差起來,搖頭否定道:“我沒有忘。”
“不,阿謹你忘了。”于柚柚從袖中拿出一疊書信,送到甯謹的面前,問道:“阿謹知曉這是什麽嗎?”
甯謹眼神空洞地看着于柚柚手中的書信,像是對它們全然陌生一般,呐呐道:“我不知曉。”
“這是甯越拜托我一定幫他記住的東西。”
于柚柚将那書信放到甯謹手中,溫聲說道:“我看過了,這是阿謹寫給甯越的信。”
“從他離開姑蘇以後,阿謹每月都會給他寫好幾封的書信,年年如此,從未斷過。”
她明亮的眼眸看着甯謹,循循誘哄道:“阿謹要看看嗎?”
甯謹手中捧着那信紙,不知爲何卻開始微微顫抖起來,于是于柚柚便幫她拆開了一封信,送到了她的手中。
第一封應當是寫在雨夜。
[哥哥,姑蘇接連下了幾日的雨,房中潮濕悶熱,我左右睡不着,便起來聽了一夜的雨。
石階上長了苔藓,檐下的燕巢空了許久。不過聽說,等到樹葉變黃的時候,燕子就要從邊塞回來了。
希望哥哥能同燕子一起回來。]
希望樹葉變黃的時候,哥哥就能回來了。。
第二封應是寫在初春,信紙中夾着一支桃花。
[哥哥,姑蘇的桃花開了許多,阿謹學會做桃花酥了。
聽聞邊塞戰事緊急,希望哥哥能平安無恙。
等明年春天的時候,阿謹就給哥哥做桃花酥。]
希望明年春天桃花盛開的時候,哥哥就能回來了。
第三封寫在除夕,信紙中夾雜着淡淡的爆竹味
[哥哥,窗外的雪簌簌下了一整夜,今年除夕比往年熱鬧些,凱旋而歸的将士們騎着烈馬,穿着一身铠甲,威風凜凜。
聽聞齊州至姑蘇的野道被大雪封了,哥哥一人在外,記得多加衣服,顧好自己。
等到天氣暖和的時候,希望路上的積雪會化。]
希望雪化的時候,哥哥就能回來了。
甯謹的手緊緊地撚着信紙,一滴血紅的淚水低落在泛黃的信紙上,暈開墨迹。
于柚柚擦去了甯謹臉上的淚水,問道:“阿謹一直在等甯越對嗎?”
她收起了書信,又問道:
“這裏的信從未斷過,但最後半月阿謹并未給甯越寫信,那時候發生了什麽?”
那便是阿謹死前的半月,沒有收到信的甯越第一次回了姑蘇。
甯謹身體不住地戰栗着,想哭卻又哭不出聲,無言的痛楚彌漫全身,令她無法控制地彎下了脊梁,被遺忘的記憶洶湧而來,快要摧毀她的魂魄。
“想要……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