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柯鳴打開房門時，于柚柚正躺在酒店陳舊的床鋪上，屋内彌漫着淡淡的木質家具腐壞的氣息，摻雜着些灰塵。

黑暗中路柯鳴并不能将于柚柚看得明晰，他下意識地放輕了腳步，緩緩地摸索到床邊椅子旁，剛要坐下，就對上一雙黝黑明亮的眼眸。

于柚柚看着路柯鳴正要坐的椅子，又望向路柯鳴，眨巴了兩下眼睛，聲音無辜：

“你要在椅子上睡覺嗎？”

路柯鳴動作一滞，與那雙清澈的眼眸對視半晌，終于歎了口氣。

他在床沿坐下，想要去觸碰于柚柚的臉頰，但又礙于沾染了的一身寒氣，隻将她的被子捂了捂，輕聲問道：

“怎麽還沒睡？”

于柚柚目不轉睛地看着路柯鳴，從被子裏掏出捂得熱和的手，抓住了路柯鳴收回的手，往他手心裏呼了兩口熱氣：“我剛剛在看外面。”

她的嘴唇在呼氣時蹭過路柯鳴的手心，柔軟的觸感順着手心敏感的肌膚一路往上蔓延，讓路柯鳴感受到了幾分難以忍受的癢意。

黑暗隐藏了路柯鳴逐漸泛紅的耳朵，他蜷縮了一下手指，強行忍耐下心裏的癢意，将注意力放在于柚柚的話上。

“看外面？”

“對。”于柚柚點了點頭，她摸着下巴，聲音有些疑惑：

“外面那些房子中間有白天那樣高的怪物……很多。”

白天才來了一隻，晚上就是密密麻麻的一片，快要有海洋的魚群一樣多。

“還有像青蛙一樣的人。”

于柚柚回憶着她所看到的東西，表情奇怪，青蛙她可是見過了，在沼澤城堡的水裏有很多青蛙。

那些“人”遊泳的樣子确實和那些青蛙一樣。

“像青蛙一樣的人？”路柯鳴費力地在腦海中構建于柚柚所描述的東西，很快就浮現出一個披着青蛙皮的人類形象。

“真奇怪，那些人在雲裏遊泳呢。”于柚柚感歎一聲，長得像青蛙一樣的人，怎麽會出現在天空中呢。

媽媽不是說隻有鳥才能上天嗎。

像她這樣的魚呀蝦呀還有蛙都隻能待在水裏的。

“是有些奇怪。”想着人形青蛙的模樣，路柯鳴皺了皺眉，這些異變生物确實是進化得有些随便了。

“還有會像嬰兒那樣哭的蟲子。”于柚柚抿了抿嘴唇，雙手一合，給路柯鳴示範。

“在哭的時候，那蟲子就這樣“吧唧”一下。”

路柯鳴看着于柚柚的動作，很快理解了她的意思，接話道：“被踩死了？“

“對。”于柚柚擡頭看向路柯鳴，“那蟲子就被怪物踩扁了，然後從蟲子的身體裏面爬出了一隻……”

路柯鳴表情更加疑惑，難道這蟲子被寄生了？

于柚柚眉頭皺緊，“爬出了一隻兔子。”

路柯鳴沉默了半晌。

這世界真是瘋了。

所以暗星所說的高階的異變者就是這些莫名其妙的東西？

在路柯鳴沉默的時候，于柚柚回味着剛才所見的東西，興緻勃勃地得出了最終結論：

“這裏可真有趣。”

看着于柚柚興奮的樣子，路柯鳴突然也跟着笑了起來。

他的眉眼彎彎，眸中倒映着于柚柚開心的模樣。

過了半晌，路柯鳴像是想到了什麽，看向四周嚴絲合縫的牆壁，奇怪道：

“柚柚是怎麽看到的？”

《舊神手記》裏面可沒有寫過深海神明有透視的能力？

要說預言和回溯似乎也不對。

“喔，這個啊。”于柚柚看着路柯鳴眼中的疑惑，從床上坐起了身，突然湊到了路柯鳴面前。

這突然的動作讓路柯鳴愣了一下，不過他并未反抗，隻是任由于柚柚将腦門貼在了自己額頭上。

兩人的額頭就這麽面對面地貼在一起。

路柯鳴的呼吸一緊，還沒來得及說什麽，一股強大的力量就侵入到他的意識之中，将他拖進了一個幽藍的空間中。

而他的前方，一條巨魚注視着他。

路柯鳴在它面前，顯得太過渺小，以至于他無法看清它的全貌。

巨魚的兩盞如夜燈一般明亮的眼睛像是要照入他的靈魂之中，極強的壓迫感令路柯鳴短暫地失去了言語，隻能怔怔地看着前方的巨魚。

路柯鳴并非沒看過于柚柚作爲魚的模樣，在萬佛窟中，他也曾短暫地窺見一眼。

但那時候隻有一具白骨。

所以這才是于柚柚作爲神明的本體。

這畫面太過震人心魄，一股酥麻感從尾椎骨伸起，來自靈魂的戰栗讓路柯鳴失神。

直到于柚柚退開，眼前的畫面消失，路柯鳴才深吸了一口氣。

路柯鳴第一次如此強烈地意識到了神明與人類的巨大差異。

還未從方才地震撼中回過神來，靈魂的戰栗感讓路柯鳴彎下了腰，靠在了于柚柚的頸窩上。

“這就是柚柚？”

于柚柚不知道爲什麽路柯鳴突然靠在了她肩膀上，她毫不在意地點了點頭，“對，我做魚的時候這樣的。”

“但這個隻是精神拟态，不是實體。”

聽着于柚柚滿不在乎的話，路柯鳴笑了兩聲，聲音在胸腔之中悶悶地振動，“所以它也可以到外面去。

他說話的鼻息讓于柚柚有些發癢。

“對。”于柚柚歪了歪脖子，不自在地蹭了蹭，忍不住笑出了聲：“路柯鳴……哈哈哈……好癢……”

于柚柚蹭了幾下，終于緩解了脖頸間的癢意，剛要離開卻被路柯鳴摟在了懷中。

路柯鳴雙手将于柚柚緊緊地環抱着，冷濕的唇在于柚柚脖頸的皮膚上若即若離地遊移，在于柚柚難以忍受時又落下幾個吻。

于柚柚瞪大了雙眼，清澈的眼眸望向路柯鳴背後的牆壁。

又是這個。

她現在知道了，這是吻。

路柯鳴在親吻她的肌膚。

于柚柚的臉頰變得滾燙起來，腦子裏又開始炸煙花。

直到一滴滾燙的眼淚落在她的脖頸上，順着她光潔的鎖骨一路向下滑去。

“路柯鳴，你怎麽又在哭了……”

好像上一次路柯鳴也在哭。

路柯鳴沒有回答，隻是急切地親吻着她。

這一天發生了太多事情，上午他才和于柚柚舉行了婚禮，下午就來到了這個世界，時間似乎走得格外漫長。

但有一件事在他心裏異常明晰，讓他無時無刻都在惦念着。

他和柚柚結婚了。

結婚。

這對他而言原本是一個毫不相幹的詞語。

如今卻讓他感到如夢似幻，像是一頭紮進了蜜糖之中，讓他甜到想要落淚，又陌生而膽怯。

他該如何回答柚柚的問題呢？

回答他是多麽的慶幸，是多麽的感激，他一個混血種，不算是人也不算是龍，竟然獲得了神明的垂愛。

在數十億人類之中，怎麽偏偏選中了他，怎麽偏偏是他。

“柚柚……柚柚……”

看看他吧，多麽卑微，又多麽貪婪且膽大妄爲，甚至敢渎神。

路柯鳴一直念叨着于柚柚的名字，也不爲于柚柚解答，于是她隻能自己思索。

所以眼淚和吻是在一起的嗎。

于柚柚有些困惑，她是不是也應該哭一下啊？

雖然魚本來應該是沒有眼淚的。

這麽想着，于柚柚的思緒又開始飄忽起來。

那媽媽和爸爸親吻時也會流淚嗎？

于柚柚不知道，所以她伸手接住了從路柯鳴下颌上滴落的眼淚，抹在了自己的臉頰上。

看着于柚柚行爲，路柯鳴突然停下了動作，凝視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