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柯鳴一直擁有一雙好看的眼睛，這讓于柚柚的目光常常落在他的雙眸上。
最初遇見路柯鳴時，他的眉眼總是往下壓着，陰郁得像故事裏的北歐森林，氤氲着終年不散的迷霧，濕冷的大雨常常光顧這被太陽遺忘的森林，而在森林的深處是烏有與漆黑。
那時候這雙眼眸裏從未裝下過任何人的影子。
從什麽時候開始，這雙眼睛裏全是她的影子。
于柚柚出神地看着路柯鳴，好像從路柯鳴的眼眸裏，模糊地觸碰到了愛的模樣。
在那些漫長而又遙遠的時光裏，爸爸也是一直這樣看着媽媽。
空氣中的寒意散了許多，在幾乎凝滞的時間中，于柚柚的心漏跳一拍，而後胸腔中沉寂已久的心髒像是蘇醒了一般，不合時宜地跳得越發喧嚣，震耳欲聾。
像是從海面傳來的一聲巨響，喚醒了長久寂靜的深海。
于柚柚之前一直反複向路柯鳴重複，他會愛她。
她一直知曉，她和他理所當然地應該相愛。
可到底，什麽才是愛呢？
于柚柚擡手，緩緩地撫摸過路柯鳴的眉眼，恍惚地看着路柯鳴眼中自己的模樣，又突然想起了之前路柯鳴同她說的，“你不懂愛。”
在遙遠的時光裏，其它神明隕滅之前，它們也曾看着她，告訴她，“歐希，你還不懂。”
她原本并不在意。
“路柯鳴，愛對你來說是什麽呢？”
路柯鳴并沒想到于柚柚會問出這個問題，，但看着于柚柚不複以往那般漫不經心，格外認真的表情，他嘴角的笑漸漸收起。
這樣的表情鮮少出現在于柚柚的臉上，路柯鳴仿佛從于柚柚幽深的眼瞳中，看到了方才于柚柚讓他見的本體。
那視線如同跨過了時間長河，載着曆史的厚重與浩瀚，沉默地凝視着他。
路柯鳴的呼吸放緩，兩人在夜中對視。
許久，他才開口：“柚柚，我的身體中有龍的血脈。”
“我知道啊。”于柚柚點點頭，不明白路柯鳴怎麽突然說起這件事，但還是順着他的話繼續說：“所以你才可以變成龍啊。”
路柯鳴笑了笑，“我的母親也和我一樣，但是她在二十多歲就死了。”
聽到這話，于柚柚蜷縮了一下手指，這是路柯鳴第一次主動開口和她說這些事。
“龍血對我們而言，大概是一個詛咒。讓我們既不是真正的龍，也不是真正的人類。”
“如果無法壓制體内的龍血，就會變成龍的模樣。”
所以他從小就被當成怪物。
他深吸了口氣，悶悶的聲音從鼻腔發出，“龍血與人類的血脈始終無法相融，它始終躁動不安着，想徹底地獨占這具身軀。”
“可惜人類的軀殼太過脆弱，無法承受它殘暴的能量，當它徹底侵占這副軀體時，便是這具身體的死期。”
“我的母親就是因此而死。”
“按照正常的情況來說……”路柯鳴的聲音停頓了一會，又若無其事地笑了笑，“這本應該也是我的結局。”
于柚柚眼光微閃，表情有些怔然。
這明明是她已經知道的事情。
可如今聽到路柯鳴親口說出來的時候，卻好像又不一樣了，酸澀的感覺在胸腔蔓延，呼吸都快停止。
于柚柚并不能理解這樣的感覺，她有些惱怒地擡手捶了捶憋悶的胸口。
這身體怎麽在這會罷工了，人不呼吸的話不是會死的嗎？
“柚柚。”路柯鳴叫了于柚柚一聲，放任體内的龍血躁動，在于柚柚的注視下，讓那些不屬于人類的特征顯現出來。
黑褐色如岩石般嶙峋的鱗片刺破他柔軟的皮膚，從手臂不斷向上延展，覆蓋至下颌，身體也變得異常滾燙。
于柚柚擡眸看去，映入眼簾的便是這幅畫面。
她停下了動作，目光向下，看向路柯鳴無名指上的龍戒。
“戒指……”還在。
路柯鳴抿起嘴角，露出一個淺淡的笑，仿若不在意般回答：“龍戒已經不能壓制我體内的龍血了。”
如果龍戒不能再繼續壓制龍血的話………
這樣想着，于柚柚的目光凝滞。
在系統給她看的另一個過去裏，路柯鳴龍化的過程并沒有這麽快。
看來是因爲她的蘇醒，加快了這一進程。
如果現在就已經無法抑制龍血的話，那他……
已經沒有多少時間了。
于柚柚的手不自覺地攥緊，路柯鳴感受到于柚柚的異樣，看着她獨自陷入沉思的模樣，伸手握住了于柚柚攥緊的手指。
滾燙的溫度從皮膚相接的地方傳來，将于柚柚的注意力喚回，她看向路柯鳴。
“柚柚，我同你說這些，并不是想讓你擔心。”路柯鳴摩挲着于柚柚那染上了寒夜冷意的手，“就算我不說，我想你遲早也會發現。”
他的柚柚可是全知全能的神明，有什麽能瞞過她呢。
“我知道。”于柚柚卻搖了搖頭，她傾身抱住了路柯鳴，擡手安撫的輕拍着路柯鳴的脊背，以往清脆活潑的聲音在此刻的黑暗中變得溫柔無比。
“你别害怕，鳴鳴。不會有事的，沒關系，别怕……”
于柚柚在路柯鳴耳邊不停地碎碎念着，路柯鳴本想寬于柚柚的心，讓她不要擔憂，他一定會活下去。
可她卻又立刻來安慰他。
原本是他早就爛熟于心的事，這麽多年來好像也已經不在意了，可如今卻被于柚柚幾句話就勾起了委屈。
就像他好不容易能變成龍，得到了這讓人恐懼的力量，好像他也要得到世界的善待時，卻被告知他身體裏的龍血會害死他，沒幾年可活了。
那時他是怎樣的心情呢。
恐懼、痛苦、憤怒、怨恨，最後變成委屈與茫然。
路柯鳴眼中泛起濕意，他深吸了一口氣，松開了于柚柚溫軟的身體，感受着暖意從懷中離去，他看向于柚柚，聲音缱绻：
“我願意爲你而活。”
“這就是我的答案，柚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