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明華以前從未發覺，他在不知不覺中享受了這麽多優待。這麽久以來還堂而皇之地出現在路柯鳴眼前，說要他和作朋友。

但是他以爲平等善良的姿态，在路柯鳴的眼中恐怕是另一種模樣了。

畢竟那些他毫無意識地對路柯鳴說出的話，其實在一遍一遍喚起路柯鳴痛苦的回憶。

就像剛才一樣。

沈明華蓦地覺得有些窒息，他也分不清到底是因爲控制室内空氣稀薄，還是因爲他受到的來自内心的拷問。

沈明華頓了許久，才看向仍在專心修理電路的路柯鳴，對他說了一聲：

“對不起。”

路柯鳴聽到這莫名其妙的話，停下手裏的動作，擡頭看向沈明華，聲音有些莫名其妙：“你說什麽？”

沈明華并沒有回答，路柯鳴看着沈明華的愧疚的表情，目光微動，很快明白了沈明華的意思

“因爲剛剛那話？”路柯鳴注視着沈明華，不屑地笑了一聲：“你是覺得我會因爲自己曾在E區如流浪，而你在S區過着少爺的生活而讨厭你？”

路柯鳴停下了手中的工作，越想越覺得不可思議，“你認爲我是這麽自卑的人？”

坐在路柯鳴肩上的祝福好奇地瞪着眼睛，一點沒察覺到兩人間氣氛的不同，不分場合的開口，叽叽喳喳地問：“自卑是什麽？自卑是什麽？”

“可以吃嗎？”

路柯鳴摸了摸祝福的腦袋，“不可以。”

祝福又問：“那可以玩嗎？可以玩嗎？”

路柯鳴深吸了一口氣，有些無奈地繼續說：“也不可以。”

祝福像十萬個爲什麽一般，問個不停：“那是什麽？那是什麽？”

“不是，我并沒那樣想。”沈明華沒有等路柯鳴繼續回答祝福，“我隻是覺得如果我是你的話，經曆了小時候那些事情，再回到S區，我也會讨厭我自己這樣的人。”

“無論怎樣，在經曆了那些苦難之後，看到别人的幸福都應該會感到落差吧。”

“我都沒有想到過這些，還總是在你面前提起一些事……”

但沒等沈明華愧疚完，路柯鳴就已經開口打斷了他的話。

“這才是我讨厭你的原因。”

沈明華微微一怔，有些茫然地看着路柯鳴。

祝福将胖乎乎的小手塞到嘴裏嚼吧嚼吧，小腳蕩悠着，葡萄一樣的黑眼睛轉個不停，在路柯鳴與沈明華之間看來看去。

“善良就是你最大的錯誤。”路柯鳴注視着沈明華，一字一頓，聲音重重擊入他的内心。

“我不會因爲那些無聊的事讨厭你。我讨厭你，正是因爲你的善良。”

路柯鳴輕嗤一聲，“你這樣的人，善良到連曾經欺辱過自己的人都可以原諒，甚至還幫他們找理由。”

“我曾經那樣刁難你，你不恨我也就算了，反而不停地反思是不是自己做錯了什麽，才會招惹了我的厭惡。”

“還有你手下的那些白鴿會員，在你離開白鴿的時候幸災樂禍，甚至落井下石。可你在他們有危險的時候還是會出手幫助。”

“你在擔任白鴿會長的時候，爲了E區的那些無精神力者嘔心瀝血，殚精力竭。可當你離開後，他們有誰記得你的恩情？

“他們反而恨你入骨，巴不得把你吃了。可你卻還是心甘情願地爲他們尋找阻止突變的辦法。”

這次兩隻小祝福聽懂了，它們兩下跳到了沈明華的肩膀上。一隻趴在沈明華的耳朵旁，一隻拽着沈明華的頭發吊在他的眼睛前，一點眼力見沒有地嚷嚷：

“可憐，你真可憐。”

沈明華看着吊在自己眼睛前不停蕩悠的祝福，表情有些苦澀。

這些小精靈……真的有一種沒有接觸過任何人情世故的純真。

“你太善良了，沈明華。”路柯鳴将兩隻祝福抓了回來，重新放到肩膀上，而後看向那些雜亂的電線。

善良到曾經路柯鳴本來都打算殺了所有人，可偶爾竟然也會覺得殺了沈明華有些可惜。

如果沈明華恨他，與他敵對，他還可以理所當然的殺了他。

路柯鳴無法理解沈明華，他向來是睚眦必報，做不到什麽以德報怨。

所以他處處針對沈明華，試圖找到沈明華的破綻。

可沈明華最多是生氣，從沒有想過要報複他。

路柯鳴次次試探，次次失敗。

他的善良是真的。

沈明華越善良，越顯出路柯鳴的惡。

路柯鳴将那些雜亂的電線理順，又将它們一根根重新接上，“你以爲你這麽善良，就會有人感謝你嗎？”

“他們不會感謝你，反而會怨恨你。”

“原來是這樣。”沈明華第一次聽路柯鳴對他說這麽多話，竟然是這樣的内容，他沉默了良久，才憋出了這麽一句話。

路柯鳴擡眸瞥了沈明華一眼，看了一眼他失魂落魄的模樣，而後又淡淡地收回視線，專注于手中的工作。

在路柯鳴以爲沈明華被打擊得不會再說話的時候，他卻再次開口。

“那這樣說，我還該感謝你。”

路柯鳴動作一頓，難以理解地擡眸看向沈明華，眼中滿是不可思議，“謝我？”

沈明華笑了笑，“這些事連我自己都沒注意過，你卻記得這麽清楚。”

路柯鳴不說，他還真的以爲是自己做錯了什麽，才會讓那些他幫助過的人這麽厭惡他。

看着沈明華臉上黏糊的笑，路柯鳴手上起了一陣雞皮疙瘩，他扯了扯嘴角，惡心道：

“你是不是有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