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柚柚卻沒有像見月那樣激動，森林神明的神力并不是從它死亡的那一刻就歸源的，因爲那時她并沒有得到它們的神力。
于柚柚眼中有些茫然，她蹲下身來，仰頭看向神龛裏的鹿，聲音疑惑不解：“福瑞斯，你認爲……我已經懂了嗎？”
冰冷的神像并不能回答她的問題。
微風裹挾着寒意，于柚柚從旁邊的藤蔓上薅下一片巨大的葉子放在地面，一屁股坐在神龛旁。
神龛上殘留的雨珠落在她的額頭上，于柚柚擡手将雨水擦去，抱着手臂，望着街道的方向。
見月抱着花苞，看向于柚柚所望的方向，好奇地問：“你在等那個男人嗎？”
“對。”于柚柚點了點頭。
見月想到那個看起來窮兇極惡的男人，打了個寒顫，費解地問道：“他是你的愛人嗎？”
于柚柚托着腦袋，又點了點頭，甕聲甕氣地回答：“對啊。”
見月更加疑惑：“爲什麽你會愛上一個人類？”
于柚柚反問：“爲什麽我不能愛上一個人類？”
見月想了想它之前見過的人類，“人類那麽貪婪自私、虛僞善變。如果不是他們，神明們根本不會衰弱。”
“人類根本配不上神明。”
“哪裏有什麽配不配的。”于柚柚搖了搖頭，困意湧上腦袋，她的聲音在微風顯得格外輕柔：
“而且也并不是所有的人類都是那樣的，雖然這個世界上存在着很多不好的人類，但也同樣存在着很多善良的人類啊。”
見月順着于柚柚的話便問道：“那你的愛人也是那樣善良的人類嗎？”
于柚柚的聲音停下，看向正認真地盯着自己的見月，思索了半晌，才斟酌着回答：“他也挺善良的……”
見月直直地盯着于柚柚，于柚柚被它看得沉默幾秒，加了一句：“偶爾……”
說罷，一人一花相顧無言，尴尬地對視半晌。
“我就覺得他不像什麽好人。”見月更加肯定了自己的想法，“神明怎麽會愛上一個這樣的人？”
“雖然他沒有那麽善良，但他身上也有很多優點呀。”于柚柚的睡意散去，聲音認真起來，鄭重地回答：
“他的生命非常堅韌，即使遇到了很多不幸的事情，也頑強地活到了現在，并且從來沒有想過放棄過自己的生命。”
“他也是堅定無畏的，即使有很多人不喜歡他，他也沒有厭棄過自己。”
“他還很聰明勇敢，無論面臨怎樣的危險，都沒有害怕過，很快能找到辦法解決……”
于柚柚噼裏啪啦說了一大堆，“總而言之，他身上還是有很多優點的。”
見月有點明白了于柚柚的意思，“所以你是因爲這些優點而包容了他的缺點。”
它的聲音頓了頓，又恍然大悟地說：
“難怪神明們會拼死去救那些人類。”
于柚柚不解地看向見月，聽到它說：
“原來神明們也是因爲人類的優點，包容了他們的缺點。”
這話落在于柚柚耳中，卻如同一道驚雷，重重地砸在她的心上，喚醒了那些早已被掩埋的記憶。
于柚柚的笑容僵住，慢慢捂住了自己的胸口。
“不是……”
那些神明隕滅前對于柚柚說的話，再次響徹在于柚柚耳邊。她緩緩轉頭，看向神龛中的小鹿。
就如同于柚柚看着它一般，它似乎也在看着于柚柚。
于柚柚喃喃道：“是因爲愛。”
并不是因爲什麽優點而包容缺點。
是因爲愛，所以包容。
心跳聲如鼓點一般，一聲一聲重重敲擊着，軀殼被撕裂時的劇痛再次出現。
痛感像是刻入骨髓深入靈魂，于柚柚的呼吸幾乎停滞，大腦一陣眩暈，她單手撐在地上，看着福瑞斯的視線越發模糊。
原來過去了四千年，破碎的軀殼也還在痛着嗎？
“柚柚！”遠處傳來了一聲呼喚，于柚柚擡起頭看去，在朦胧之中，兩道人影在夜色中越來越清晰。
深藍色的身影破開了夜色，快速向于柚柚奔來，
随着那聲穿過黑夜的呼喊，冰冷的空氣再次湧入于柚柚的身體，神軀撕裂般的幻痛逐漸消失。
于柚柚眼中的光亮起，如同夜中閃耀的星辰。她劇烈地喘息着，毫不猶豫地站起身，擡腳朝那個方向跑去。
厚重的衣物拖住了于柚柚的步伐，她像一隻笨拙的小熊，踩過水窪，踉踉跄跄地跌入路柯鳴的懷中。
“路柯鳴，你終于回來了！”
路柯鳴身上還帶着雨氣，他的發絲沾染着雨夜的濕冷，垂落一縷在眉間。但他卻無暇顧及這些細節，喘息着接住了于柚柚的身體。
“對不起，我回來晚了。”
于柚柚的腦袋埋在路柯鳴的懷中，聽到路柯鳴的道歉搖了搖頭，甕聲甕氣地說：
“沒關系，我隻是很擔心你而已。”
“我很好。”路柯鳴松開了于柚柚，在于柚柚面前轉了一圈，而後彎腰笑着對于柚柚耳語：“多虧了祝福，我沒有受一點傷。”
“那當然，那當然！”祝福一邊往于柚柚嘴裏鑽，一邊驕傲道：
“有祝福在，不會有任何人受傷！”
祝福們說着便鑽進了于柚柚的嘴中，變回了兩顆安靜的牙齒。
看着祝福物歸原位，路柯鳴眉眼彎了彎，擡眸看向于柚柚的眼眸，卻一眼看到了于柚柚有些泛紅的眼眶。
路柯鳴愣住，嘴角的弧度向下，眼中的笑意消失，“你眼睛怎麽紅了，發生什麽事了？”
“沒什麽。”于柚柚呼出一口熱氣，臉上揚起一個笑，搖了搖頭，嘟囔道：“我好想你啊。”
路柯鳴表情一怔，耳尖蓦地爆紅，那抹紅意很快蔓延到他那冷白的臉頰上。這還是路柯鳴第一次聽于柚柚對他說這句話。
看着于柚柚真誠的目光，路柯鳴的視線不自然地亂轉着，咳嗽着看向遠方。
“我也很……想……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