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明華安靜的目光落在葉離臉上，他注視着葉離許久，卻并不直接回答葉離的問題，而是說：

“你還在這裏，我很高興。”

葉離并沒有理解沈明華的意思，她皺了皺眉，有些氣惱沈明華這樣刻意地轉移話題：

“我不在這裏，還應該在哪裏？”

沈明華看着葉離氣惱的表情，咳嗽着笑了起來：“地道坍陷之後，我以爲我們這一次又要經曆生離死别了。”

他的嘴角殘留着血迹，笑着又重複一遍：“能再次見到你，我很高興。”

火光搖曳，沈明華的面容在昏暗的光線裏愈發模糊，那笑容讓葉離晃了晃神。

這樣專注的目光，像是他正在愛着她。

這樣的想法讓葉離有些心悸，她飛快别過了臉，頓了片刻，在穩住心神後才再次看向沈明華。

生離死别？

葉離明白沈明華現在所有的深情都是對阿離的。

她深吸了一口氣，不着痕迹地拉開了與沈明華之間的距離，“沈明華，上一次試煉是我對不起你。但你還是要明白，我不是姑蘇城的那個阿離。”

“試煉裏的‘我’失去了所有記憶成了阿離，她在一個完全不同的環境裏長大，性格與我截然不同，你不要将我和她弄混了。”

沈明華微微一笑，卻像是早已洞悉葉離心中所想，“既然你不是阿離，那我也一直有個問題想問你。”

葉離點了點頭，“你問。”

沈明華看着葉離，緩緩開口：“如果在百鬼陣中的人是你，你又會如何選擇？”

葉離表情一怔，擡眸看向沈明華，他的表情從容，并沒有任何急切意味。

葉離垂眸，手指逐漸攥緊。

過了許久，在木柴噼噼啪啪的燃燒聲中，葉離終于出聲。

“如果隻是在明華道長和甯謹之間選擇的話……”

“”我會選甯謹。”

葉離并沒有說謊，她擡眼看向沈明華，可卻并未從他臉上看到任何意外或難過的表情，他的目光溫和平靜，像是早已知道葉離的答案。

葉離的心髒微微一顫，在沉默幾秒後又解釋道：

“阿離原本不過是一隻在街頭流浪、食不果腹的野貓，如果沒有甯謹，她大概也就能活個兩三年。”

“是甯謹将阿離撿回，将她養大，幫她開靈智化人形，讓她有了後來的一切。”

“于阿離而言，甯謹就是她的母親。”

“即使甯謹成了鬼怪，她也從未傷害過阿離。所以盡管甯謹後來利用阿離，阿離也是心甘情願的。”

“而明華道長……”葉離聲音一頓，看向沈明華，“阿離确實喜歡明華道長，可情愛怎麽可能比過自己母親的救命與百年養育之恩。”

“所以即使阿離喜歡明華道長，也絕不可能爲了他背叛甯謹。”

葉離的話說完，沈明華卻許久沒有回答，空氣變得寂靜。

他的面容在火光之中忽明忽暗，葉離越發難以看清他的表情。不知爲何，葉離的嗓子像是紮了一根針，每一開口便在喉道中劃下一道血痕。

她吞咽一下，補救了一句：“我想，如果我是阿離，面對着自己視如再生父母的甯謹，假使她要的是我的命，我也會毫不猶豫地給她。”

沈明華依舊沉默着，在寂靜的空氣中，葉離繼續說道：

“明華道長當然也很好，可他終究不過隻是阿離喜歡了短短數月的人。若是爲了他就背叛甯謹，那阿離不就成白眼狼了。”

沈明華的目光落在葉離身上，眼神怔忡。

很奇怪，葉離的每一字每一句都在說着她的選擇不是他，可他的心卻愈發不受控制地偏向她。

“阿離。”沈明華突然開口，可這聲阿離卻讓葉離有些模糊了，她也分不清楚他叫的是她葉離還是姑蘇的阿離。

“你說自己不是阿離，可你對阿離的所有決定，卻分析得頭頭是道，恐怕你比她自己還了解她。”

聽到沈明華這話，葉離一瞬之間有些恍惚，她之前一直堅定地認爲在不同環境中長大的阿離并不是她，可她現在竟然也開始動搖了。

“阿離身體裏的靈魂，始終是葉離的。你隻是短暫地失去記憶，在一隻貓的身體中又活了百年，不是經曆了什麽轉世輪回。”

“即使性格發生了變化，你們骨子裏的東西始終是一樣的。”

“可是忘卻一切，與輪回有什麽區别。”葉離下意識反駁，她無法接受。如果阿離就是葉離的話，那親手殺了沈明華的就是她。

正是因爲她知道自己會做出同樣的選擇，才越不希望這樣的事真的發生，也越不希望自己就是阿離。

葉離終究不希望自己和沈明華刀劍相向。

沈明華歎息一聲，“那像阿離這話，明華道長的性格與我也并不相同，他也并非是我。”

“可如果我不是明華道長，又何必要區分你和阿離，畢竟喜歡阿離的是明華道長，不是我沈明華。”

葉離不假思索，立即開口：“你就是混淆了自己和明華道長，所以你才會喜歡上我。”

“我沒有。”沈明華靠在地道牆壁上，語氣堅定，“我還是分得清沈明華和明華道長的。”

葉離微微一怔：“那你爲什麽……”

“因爲喜歡葉離的，從始至終都是沈明華。”沈明華聲音如風一般輕，“所以擁有沈明華靈魂的明華道長，才會喜歡上擁有葉離靈魂的阿離。”

“無論變成什麽誰，沈明華都會喜歡上葉離。”

“所以無論你是不是阿離，對我而言都沒有任何區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