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隻有痛苦嗎?”沉默了許久的于柚柚終于出聲,她擡眸看向小鷗,黝黑的眼眸閃着水光,像是不肯相信一般,再次重複:
“對于媽媽而言,孩子帶給她的隻有痛苦嗎?”
于柚柚一出聲,路柯鳴就聽出了她的不對勁。他側身看向于柚柚,在看清于柚柚的表情後,眉頭微微皺起。
柚柚爲什麽在難過?
這是路柯鳴第一次見到于柚柚露出這樣難過的表情,這或許是因爲小鷗讓柚柚聯想到了她自己的媽媽。
“當然不是。”路柯鳴短暫思索了幾秒,搶先開口回答了于柚柚的問題。
他擡腳走到小鷗面前,居高臨下地俯視着小鷗,聲音有些凜冽:
“将母愛全部歸咎于激素,才是一種膚淺。”
小鷗眼眸微微一動,視線卻仍然避開了路柯鳴,她那黝黑圓潤的眼眸中似乎有淡淡的困惑。
路柯鳴半蹲下身,他握住了于柚柚凍得有些發冷的手,将她的手放在手心中緩慢揉搓着,雙眼注視着于柚柚泛着水光的眼眸,聲音無比誠懇:
“這世上還有許多母親,在她們的孩子還未出現時,就已經在期待她的降臨。”
“她們的愛早于催産素的出現。”
雖然路柯鳴并不認識柚柚的媽媽,但從柚柚對她媽媽所有的描述中,他也能看出那位媽媽對柚柚的愛。
“無論那所謂的激素存在與否,她們都會愛她們的孩子。”
于柚柚的大腦仍舊眩暈着,在心髒咚咚的跳動中,世界混混沌沌地揉成一團,隻有路柯鳴的聲音越發清晰。
在逐漸動搖坍塌的世界中,他輕聲喊住了她。
于柚柚怔怔地凝視着路柯鳴,開口問道:“真的嗎?”
路柯鳴回答得毫不猶豫:“當然。”
看着兩人對視,葉離移過視線看向小鷗,“你的媽媽肯定也是做好了一切準備,她是帶着愛意等待你降臨的。”
“愛本就沒有應該與不應該。”
“即使是愛又怎麽樣呢?”小鷗轉頭看向窗沿上懸挂的海鷗風鈴,“愛不會消弭痛苦。”
葉離輕歎了一聲:”或許你媽媽并不在意呢?”
她看出來這孩子聰慧過人,在這個年紀就有這樣的思想深度,已經超過了世間大部分人。
可物極必反,慧極必傷。
葉離歎息一聲,隻能勸道:“這些本就不該是作爲孩子的你該考慮的事情,你不要太過在意。”
聽完葉離這話後,小鷗沉默了良久。在幾人都以爲她已經想通時,她卻突然露出一個微笑,幽幽看向葉離:
“我不可能不在意。”
“她因爲我,已經承受了太多本不屬于她的痛苦。”
對一切毫不知情的葉離下意識問:“什麽?
“她失去了丈夫,失去了雙腿。而這些,都是因爲我。”小鷗擡起了手腕,将手腕上的疤痕展露出來:
“我就是災禍本身。”
“我是媽媽用愛孕育出來的,她一生的災禍。”
于柚柚蓦然轉頭看向小鷗,她的視線往下,凝視着小鷗手腕上密密麻麻的疤痕。她張口似乎要說些什麽,可最終隻能再次徒勞地閉上嘴。
“所有接近我的人都會變得不幸,疾病和災難就像影子一樣纏繞着他們,而與我最親近的媽媽就是被我傷害得最深的人。”
“不……不是因爲你。”在許久的沉默後,于柚柚終于開口,她的聲音沉悶,“那些隻是意外。”
“那跟你沒有關系……”
于柚柚的聲音越來越小,她其實也無法肯定。
降災原本隻會因主人的意願出現,可小歐現在還太小了,她或許無法控制住降災的力量。
路柯鳴看着于柚柚自責的神情,立刻猜到于柚柚心中所想。他垂下了眼眸,指節不住摩挲着,神色有些焦灼。
“如果隻是意外的話,如果隻是意外……”小鷗不停重複着于柚柚的話,嘴唇開始顫抖起來,聲音逐漸拔高,“如果隻是意外的話,那爲什麽媽媽快要死了!”
她急促地呼吸着,胸膛不停地起伏着,第一次在于柚柚面前露出這樣激動的神情。
于柚柚目光一滞,聲音愕然:“你怎麽知道?”
“在我離開的時候,媽媽還沒有現在這麽瘦。”
“那天見面時,她還戴了假發。”
“還有……”因爲情緒驟然激動,小鷗的手不住顫抖着,“她還化了妝,她以前從不化妝。”
“我看了很多書,我很清楚。”
小鷗漸漸抱住了腦袋,将自己蜷縮成一團:“才不到半年,她就已經瘦了這麽多,一定也掉了很多頭發,面色也差……這一定是某種癌症。”
于柚柚聽着小鷗的問題,神色有幾分恍然,沒有立刻回答。
路柯鳴同樣沉默不語,他也沒有想到這個小孩能聰明到這樣的地步。蘇雲費盡心思隐瞞,卻被她一眼看穿。
“在我離開之前,媽媽就總是咳嗽,有時候還會咳出血來……所以應該是肺癌。”小鷗看向于柚柚的方向,盡管極力控制,她面部的肌肉仍然在顫抖着。
“難怪你上次要問我肺癌是什麽。”
于柚柚無法回答,她的目光長久地落在小鷗身上,眼眸深處藏着幾分鈍痛。
她看着小鷗因爲呼吸急促而憋紅的臉頰,看着她眼角滑落的淚水,還有她慌亂無助的眼神。
于柚柚想要說些什麽,可她卻覺得自己好像又吞下了海底沉船那廢棄的燃油,直到如今那燃油仿佛還堵在她的喉嚨之中,濃烈的苦味在她喉道中蔓延,不停地刺激着她的鼻腔。
在很久之後,于柚柚終于聽到了從她自己嗓子中擠出的幹澀聲音:
“是。”
得到了回答的小鷗不再說話,她轉過頭看着蓋在身上的棉被,慢慢平複着自己的呼吸。
于柚柚垂下眼眸,讷讷開口:“所以你是因爲這個,才不想回去的。”
“媽媽給了絕症,而我就是她的病竈。”小鷗的視線仍然落在棉被上,她的聲音恢複平靜,緩緩開口:
“我身體裏的血液就是詛咒,我是一個被詛咒的人,隻會帶來無盡的災難。”
小鷗看着手腕上的傷痕,“留在這裏很好,我再也不會因爲這些血液傷害到任何人。”
“原來我……”于柚柚的笑容有些勉強,“原來這些血液給你帶來了不幸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