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于柚柚的聲音落下，前方傳來了一陣沉悶粗重的聲音，衆人的目光齊齊望去，一環的模樣顯現于衆人面前。

一環内大霧彌漫，灰蒙的霧氣阻絕了光線。這是陽光無法照入的地方，遠方的天空上烏雲厚重，這些烏雲被龍卷風吹成環形，隐隐有雷電在其中亮起。

在大霧之中，似乎有一個龐大的黑影正在向他們靠近。

沈明華身體做出警惕的姿态，将葉離等人擋在身後，“又是巨獸。”

而路柯鳴卻隐約察覺不對，他看向于柚柚。于柚柚臉上的笑容已經隐去，此時正一動不動地望着前方，眼中是路柯鳴從未見過的凝重。

看着于柚柚的神情，路柯鳴心中莫名起了幾分不安，他牽住了于柚柚的手，“柚柚，你怎麽了？”

手心的溫熱拉回了于柚柚的注意力，她回頭看向路柯鳴。

寒風裹挾着霧氣，吹起了于柚柚的長發，在飄揚的長發中，她黝黑透亮的眼眸望着路柯鳴，那眸中的情緒讓路柯鳴看不清。

路柯鳴的心漏了一拍，他的面色也沉了下去，想到剛剛于柚柚與小鷗的對話，他心中有了些不好的預感。

鹿？

霧中的黑影越來越近，剛才那沉悶規律的聲音越來越清晰。

方子昂有些疑惑，他仔細地聽着那踢踏踢踏的聲音，“好像是馬的聲音？”

“不，不是馬。”路柯鳴擡頭看着那黑影，在灰蒙的霧中，它的聲音若隐若現，似乎有兩對巨大的角。

小鷗定定地看着那黑影，突然出聲：“是它。”

路柯鳴聽到這話，握緊了于柚柚的手，聲音在冷冽的風中響起：“柚柚，你知道它是誰？”

路柯鳴的聲音并不大，站在兩人後方的方子昂剛好聽到，可卻他沒有像以前那般咋咋呼呼，而是一言不發地盯着于柚柚。

于柚柚深吸了一口氣，終于給了路柯鳴回答：“是福瑞斯。”

“福瑞斯？”方子昂終于出聲，“它不是這個世界的神明嗎？怎麽會出現在這裏。”

其他人并未聽到路柯鳴與于柚柚的對話，卻聽到了方子昂大聲嚷嚷的聲音，人群頓時嘈雜起來。

在旁人叽叽喳喳的聲音中，路柯鳴因這熟悉的名字皺起了眉，他的聲音有幾分疑惑：“它不是已經死了嗎？”

“對啊，已經死了。”于柚柚點了點頭，給了路柯鳴肯定的答案，卻并未向路柯鳴解釋已經隕滅的神明爲何會出現在此處。

路柯鳴也并未詢問于柚柚原因，他隻是看着于柚柚，胸口微微起伏着，目光同樣沉重，許久沒有言語。

在兩人對視時，方子昂突然出聲：

“如果是神明的話，它應該不會傷害我們吧？”

随着方子昂的疑問，黑影終于破開了濃霧出現在衆人眼前。

出現在他們面前确實是一隻鹿。

那鹿的模樣與他們之前見過的神龛中供奉的福瑞斯模樣相差無幾，可卻駭人的多。

并不隻因爲它龐大的身形，更因爲它身體四處裸露的骸骨，腐爛的肉身。

和它透露出死亡氣息的身軀相反，它身上的腐肉滋養了許多植物，鹿角旁有一顆石榴樹正開挂着果。在石榴樹下方有紅色的石蒜花從它的眼眶中伸出，将它的左眼填滿。而它的右眼也像覆蓋了一層灰白的薄膜，薄膜下是一隻猩紅的眼睛。

腐敗的筋肉，裸露的骸骨和它身上肆意生長的植物在一起，構成了一幅詭異又美麗的畫像。

它停在十米開外，那開滿石蒜花的眼眸似乎在注視着前方衆人。

沈明華愣愣地看着福瑞斯，過了許久才說道：“神明就是這樣的嗎？”

“應該不是吧，那神龛裏的福瑞斯肉體不是完好的嗎？”方子昂咽了咽口水，小心翼翼評價道：

“這個福瑞斯看起來像是會把我們都殺了。”

路柯鳴凝視着福瑞斯，在心中默默盤算着如果和它打起來會有多少赢的幾率。

在衆人猶豫停滞時，于柚柚卻突兀地蹲下身。

她認認真真地系緊了帆布鞋的鞋帶，起身将背包向上提了提，一手牽起了小鷗的手，而後轉過了身。

路柯鳴看着她的動作，不解地問：“柚柚，你這是做什麽？”

于柚柚表情嚴肅，一本正經地回答：“逃跑。”

路柯鳴神色猶豫，回頭再次看向福瑞斯：“有逃跑的必要嗎？”

于柚柚鄭重其事地點頭，兩手放在腰側，身體已經做好逃跑的姿态，“非常有必要。”

路柯鳴注視着于柚柚，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在衆人緊張的目光中，他面色平靜地開口道：

“那就跑吧。”

路柯鳴話音剛落，兩人就沒有絲毫猶豫地拉着小鷗，一齊轉身朝外跑去。

衆人呆在原地，目瞪口呆地盯着于柚柚和路柯鳴逃跑的背影。

過了兩秒，衆人終于反應過來，紛紛跟着四散奔逃。

在他們開始逃跑後，福瑞斯終于有了動靜，它揚起頭顱發出一聲沉悶的鹿鳴，随着鳴聲響起，它脖頸的腐肉一塊塊落下，露出了其中血腥的氣管。

在于柚柚和路柯鳴快要跑到機甲旁時，鹿鳴聲将界牆缺口上搖搖欲墜的巨石震落，滾落在衆人面前，徹底堵住了前方的出口。

于柚柚停下了腳步，喘了幾口熱氣，頭疼地看着眼前攔路的巨石。

随着巨石的掉落，福瑞斯也擡起了鹿蹄，朝衆人跑了過來。

方才的距離對福瑞斯而言不過是兩步就能到達，它幾乎是在刹那間就追上了衆人，被攔住出路的衆人被逼到了牆角。

它低下了頭顱，用黑色的鼻孔在衆人面前嗅聞着，随着它的動作，一陣腐臭味從它的鼻腔中呼出。

最外面的學員被吓得動也不敢動，隻能在心中祈求着這位神明不要大開殺戒。

但現實卻讓他失望了。

在短暫的嗅聞後，福瑞斯退後一步，在衆人松了口氣時，它卻兩步沖上前來，用尖利的鹿角戳穿了一個學員的胸膛。

鮮紅色血液在霎時間噴出，落在了它鹿角旁的那棵石榴樹上，将那還未成熟的青綠石榴染紅。

衆人終于明白過來，現在的福瑞斯并非是傳說中那個會犧牲自己拯救世人的神明了。

學員們慌亂地向兩邊逃走。

而原本說着要逃跑的于柚柚此時卻怔愣地站在原地，她感到臉上有一片溫熱，擡手摸到的卻是一抹鮮紅的血液。她看着那抹血液，眼神有幾分茫然。

“福瑞斯……”

或許在這一刻真正清醒過來的，是她。

她最親愛的夥伴，早已死在了四千年前。

而現在在她面前的，隻是一具被人類啃食剩下的、被暗星污染過的軀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