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面人類發出的嘈雜聲響争先恐後地鑽入于柚柚耳中，讓她的軀體再次疼痛起來。

白骨上環遊的小醜魚不安地躁動着。

“噓……”

“不要說話。”

在于柚柚的聲音落下之後，天地之間驟然安靜下來。

于柚柚俯視着地面散落的鹿角和骨粉。

她知道，它們很快就會融入土壤之中。

地底的微生物會将它們分解，将它們變成滋養生命的養分。

植物們會吸取這些養分，在這片土壤上重新生根、發芽。

很快，綠意便會重返這片土地，伴随着陽光、雨水與蟲鳴。

在數百年之後，這裏會變成一片森林。

而這片森林中将不會再有一隻鹿，在每日清晨沐浴着陽光醒來，邁着輕快的步伐奔跑在林間，一一喚醒沉睡的花草與鳥獸。

于柚柚長久地注視着。

神明沉默地注視着曾經的長輩、同伴、朋友，化成這世間最不起眼的塵灰。

在漫長的寂靜之後，于柚柚才開口說道：

“福瑞斯，再見。”

從白晝到黑夜，從森林到海洋；她們之間，從此之後，再不相見。

于柚柚背過了身，不再去看福瑞斯殘留的軀殼。

她的視線落向地面，看向那些對她頂禮膜拜的人類。

空氣中的水汽緩緩消散，雲層透出太陽模糊的身影，陽光灑落下來。

人群早已聚集起來，齊齊跪在她的面前。

方才控制他們的力量消失，他們也清醒過來。他們看着遠方福瑞斯殘留的鹿角，無比清楚地意識到，這一次，它再也不會醒來。

“神明！”有人用顫抖的聲音率先開口，很快感謝的聲音便在人群中響起，”神明救了我們！”

于柚柚沒有說話，她的尾骨有些疲倦地耷拉着，眼中的光黯淡下來，默然地俯視着地面的人類。

他們在感謝她。

感謝她殺死了福瑞斯，保護了他們。

即使福瑞斯才是那個庇佑了他們數萬年的神明。

于柚柚收回了目光，在人群中尋找着路柯鳴的身影。

很快，她的目光停留在一處。

路柯鳴站在擁擠的擁擠的人群中，無聲地仰頭注視着于柚柚。

他身上的制服早已破爛，冷白的面龐上殘留着暗色的血迹，額前的黑發淩亂地擋在眼前。

他的形容早已慘不忍睹，可卻仍然固執地看向于柚柚。

那些投向于柚柚的萬千目光，或是熾熱，或是虔誠，或是恐懼。

唯有路柯鳴，那雙漂亮的眼眸中盛着的是濃厚到無法散開的哀傷與擔憂。

“爲什麽在哀傷呢？”

于柚柚不解的歪了歪頭，她化作人形，踏着海浪來到路柯鳴的身旁。

她伸手撫摸路柯鳴的眉眼，疑惑地問道：

“柯鳴，你的眼睛爲什麽在哭泣？”

路柯鳴注視着于柚柚，扯起一個若有若無的笑容，他擡手觸碰于柚柚的臉頰，聲音輕微如同呢喃。

“是柚柚在哀傷啊。”

路柯鳴用那唯一的尚且未染上血迹的指腹擦去于柚柚臉頰上的海水，輕歎一聲。

“柚柚的哀傷變成了我的眼淚。”

于柚柚的聲音滞住，她看着路柯鳴，纖長的睫毛顫抖了一下，殘留的海水從睫毛上墜落，從她的臉上滑落。

可還未等于柚柚再說些什麽，姜德的聲音響起。

“神明！”

姜德跪在不遠處，目光灼灼地盯着于柚柚，見于柚柚沒有說話，他往前幾步，膝行靠近于柚柚。

路柯鳴側頭看向姜德，注意到他向這邊接近，警惕地站在于柚柚身前。

精神力在路柯鳴手中凝成一把長劍，指向姜德。

路柯鳴的精神力在對抗福瑞斯時就已消耗了大半，此時強行使用精神力，使得精神力更加不穩。

但他仍然下意識擋在于柚柚身前。

“你想做什麽？”路柯鳴的聲音森冷，逼停了姜德。

姜德停下了動作，仰頭看了路柯鳴一眼，很快将視線移向于柚柚，聲音熱切：

“我不會做什麽！”

“我隻是……隻是想看看神明！”

“神明，您竟然真的存在，我們已經等你很久了。”

于柚柚擡手握住路柯鳴的手腕，讓他收回了波動的精神力，看向姜德：

“等我做什麽？”

“當然是等待您來拯救我們。”姜德環顧四周，周圍的斷壁殘垣無不彰顯着這裏曾經的繁榮，可如今這一切都被那些巨獸摧毀。

“那些巨獸摧毀了我們的家園，肆意捕食人類，殺害我們的同胞！”

“人類成爲它們的食物。”姜德聲音高昂，連帶他身後的流浪者們也開始激動起來。

“但我們仍然在這裏苟延殘喘着，尋找着生的機會。”

“呵。”抱着手臂的暗星哼笑聽到這話，哼笑了一聲。

所有人看向暗星，在衆人的注視下，暗星翻了個白眼，頤指氣使地向姜德喊話。

“喂，看我幹什麽，繼續說啊！”

姜德收回目光，再次看向于柚柚，“這裏的每一個人都知道，在人類迎來災難之時，是神明出現救了人類。”

“對。”于柚柚點了點頭，指向身後福瑞斯的鹿角。

“它現在就在這裏，你們不感謝它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