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點，市裏派來的調查組來到了芙蓉鎮。
由于市委市政府十分重視這次重大的礦難，調查組領銜的組長居然是主管安全的副市長周志強。
羅澤凱站在芙蓉鎮政府大樓前，看着幾輛轎車緩緩駛入大院。
周志強首先下車。
他的身後跟着縣常委所有人，和七八名調查組成員。
羅澤凱看到這個場面，不由一愣。
要知道周志強可是他的煞星，恨不得敲他骨，吸其髓。
沒想到今天他落到周志強手上了。
但再怎麽不願意，羅澤凱還是迎了上去，臉上擠出一絲笑容：“你好，周市長。”
“羅鎮長，你好。”周志強伸出手，臉上挂着公式化的微笑，眼神卻冷得像冰。
羅澤凱與他握手，感受到對方刻意加重的力道：“周市長一路辛苦了。”
周志強松開手：“聽說你最近風頭很盛啊，見義勇爲的英雄，還上了電視。”
他意有所指地頓了頓，“不過工作還是要腳踏實地，不能光做表面文章。”
羅澤凱面色不變：“周市長說得對，我們基層幹部最重要的就是爲群衆辦實事。”
兩人目光在空中交鋒，暗流湧動。
“帶我們去事故現場看看吧。”周志強突然說道，“我要親眼看看，這個'意外'是怎麽發生的。”
十多分鍾以後，趙成采石場。
坍塌的礦洞觸目驚心，碎石和扭曲的金屬支架雜亂堆積，空氣中彌漫着塵土和未散盡的火藥味。
周志強站在警戒線外，眉頭緊鎖：“傷亡情況如何？”
“目前确認死亡7人，重傷13人，輕傷12人。”羅澤凱遞上一份名單，“都是當地村民。”
周志強草草掃了一眼就交給秘書：“事故原因調查清楚了嗎？”
“初步判斷是違規使用炸藥導緻岩層松動。”羅澤凱直視周志強，“而且，這個采石場的安全生産許可證已經過期三個月了。”
周志強眯起眼睛：“是嗎？我怎麽聽說上個月才做過安全檢查？”
“那是數據造假。”羅澤凱回答道。
“有證據嗎？”周志強追問一句。
羅澤凱實話實說：“有證據，鎮辦公室主任孔倩承認她數據造假。”
周志強點點頭，沒有說話。
檢查完現場，一行人回到鎮政府大樓會議室。
周志強坐在主位上，翻看着手中的調查報告，臉色陰沉。
夏湘靈、王旭東、羅澤凱等人分列兩側，誰都沒有說話。
“根據目前掌握的情況。”周志強緩緩開口，“這起礦難的直接原因是采石場違規使用炸藥、超量爆破，導緻岩層失穩。而更深層次的問題是監管嚴重缺失。”
他擡頭看向羅澤凱：“芙蓉鎮作爲屬地管理單位，負有不可推卸的責任。”
羅澤凱神色不變，但心裏已經明白——周志強這是要開始收網了。
果然，周志強繼續說道：“我注意到，事故發生時，羅鎮長雖然在現場指揮救援，但他同時也是芙蓉鎮安全生産第一責任人。”
“按職責劃分，他應該對此次事故承擔主要管理責任。”
王旭東嘴角微不可察地揚起一絲笑意。
夏湘靈皺眉：“周市長，羅鎮長雖然是主管領導，但他當時在市黨校學習。”
“而且孔倩也承認，安全檢查報告是受李二江指使造假的。”
“李二江指使造假的證據呢？”周志強淡淡反問。
“我們正在尋找。”夏湘靈語氣堅定。
“等你們尋找好了，省裏早就定性了。”周志強冷笑，“現在輿論已經發酵，省領導都很關心。我們必須拿出一個階段性結論來。”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掃過衆人：
“所以我建議，先對羅澤凱同志做出停職檢查決定，配合調查組進一步核查。”
此言一出，會議室一片嘩然。
羅澤凱眉頭一皺，直截了當的問：“周市長，你這是想把我當替罪羊？”
“不是替罪羊。”周志強語氣平靜，“是你該負的責任。”
他合上文件夾，語氣不容置疑：“我會在今天的彙報會上向市委正式提出這個建議。希望你們理解，這不是針對個人，而是爲了大局穩定。”
王旭東終于忍不住露出笑容：“周市長說得對，這件事必須有人站出來擔責，才能平息輿論。”
“我不同意。”夏湘靈直接反對，“現在追究責任，隻會讓真正的黑手逍遙法外！”
說完，她猛地站起身，語氣堅定，“周市長，我理解你需要一個階段性結論的壓力，但我們不能忽視背後更深層次的問題。”
“如果你非要這麽快的一錘定音，那我會保留我的權利，向市裏彙報。”
周志強見夏湘靈如此強硬，也不敢做的太過分。
故作沉思想了一會說：“我暫時保留對羅澤凱進一步追責意見。”
“但接下來的調查工作，羅澤凱必須嚴格按照我的指示進行，不能再擅自行動。否則，我絕不姑息。”
夏湘靈聽他口氣松動，也就順坡下驢：“周市長，你放心，接下來的工作我們一定會全力配合調查組，嚴格按照程序進行。”
周志強點了點頭：“希望你們說到做到。”
“現在，我們繼續讨論事故的後續處理方案。對于采石場的責任人，必須依法嚴懲。”
“對于涉及的官員，不管職位高低，隻要存在違法違紀行爲，都要一查到底。”
會場上，頓時響了陽奉陰違的掌聲。
甚至還有人喊出來“周市長是青天大老爺”的口号。
會後，羅澤凱走出會議室，心情沉重。
雖然夏湘頭在會上力保他，暫時把事情壓了下來。
但羅澤凱心裏明白，這場風波遠未結束。
周志強的話像一把懸在他頭頂的劍，随時可能落下。
爲了求證程景明是否真的被雙規的消息，羅澤凱把電話打給了黎姿：“小姿，你多久沒見到程景明了？”
黎姿似乎才睡醒，迷迷糊糊的說：“大概有半個月吧。”
羅澤凱叮囑道：“你馬上打個電話給他，看他是否還能接通。”
他在紀委工作多年，知道程景明隻要是關機，就是兇多吉少。
但他不敢親自給程景明打電話。
在這個危機時刻，還是少聯系爲好。
“哥，怎麽了？”黎姿覺察到羅澤凱的緊張。
“有消息說程景明被雙規了，我想證實一下。”
“啊？”黎姿很是驚訝，“不會牽扯到你吧？”
“那不會。”羅澤凱苦苦一笑。
程景明是堂堂的省委書記，怎麽能牽扯到自己。
黎姿太看得起他了。
“好，我這就打給他。”黎姿挂斷電話。
不到一分鍾，黎姿又打了回來：“程景明關機。”
羅澤凱點點頭：“好，我最近很忙，沒時間去看你，你要照顧好自己。”
“哥，你到底怎麽了？”
“最近别聯系我，“羅澤凱打斷她，“等這陣風頭過去再說。”
挂掉電話，羅澤凱的眼神漸漸變得陰鸷。
耳邊似乎傳來周志強爽朗的笑聲，像一記記耳光抽在他臉上。
“既然你們不給我活路...”
羅澤凱把煙狠狠掐滅在掌心，腦海裏閃過一個魚死網破的計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