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柱山火場核心區。
熱浪翻滾,火舌舔舐着天空,濃煙嗆得人睜不開眼,空氣中滿是燒焦的草木味,連呼吸都像吞了一口滾燙的沙子。
羅澤凱跨在摩托車上,引擎轟鳴,在火牆邊緣疾馳,身後緊跟着二十多名黨員組成的沖鋒隊。
他們背着沉重的滅火器、水袋和工具包,臉上全是黑灰,汗水剛流下來就被烤幹,留下一道道鹽漬。
這支隊伍像一把尖刀,硬生生撕開火海,逆着逃散的人群,直插火頭!
“李東方!”羅澤凱扯着嘶啞的嗓子,對着對講機吼道,“你帶一組人,立刻在左側砍出隔離帶!要快!”
“明白!”李東方的聲音從無線電裏傳來,幹脆利落,沒有半點猶豫。
“李二江!”羅澤凱一邊操控着摩托車,一邊回頭大喊,“你帶人守住西側,火勢一旦回卷,馬上通知撤退!”
“是!”李二江的聲音沙啞卻堅定,完全不像平時那個唯唯諾諾的樣子。
“其他人,跟我把滅火機架起來,給消防隊開路!”
“是!”衆人齊聲回應,聲音在火場中炸開,竟一時蓋過了狂風的呼嘯。
風力滅火機咆哮着啓動,摩托引擎的轟鳴、火焰吞噬樹木的爆裂聲、隊員們的吼叫聲,全部混在一起,像一場瘋狂的戰鬥交響曲。
突然,一陣狂風卷過,火舌猛地蹿高,火牆瞬間暴漲,幾乎要把整片山坡吞沒!
“頂住!别退!”羅澤凱怒吼,嗓子已經啞得不成樣子。
隊員們咬着牙,死死攥住滅火器和水袋,迎着撲面而來的熱浪,拼命壓制火勢。
汗水浸透衣服,又被高溫烤幹,喉嚨幹得冒血,眼睛被煙熏得通紅流淚,可沒有一個人退縮。
“我們是黨員!”不知道是誰先喊了出來,聲音嘶啞卻像一把火,瞬間點燃了所有人的血性。
“我們是黨員!!!”衆人齊聲咆哮,吼聲穿透濃煙,震得大地都在顫抖。
這一刻,他們不再是平日裏勾心鬥角的官員,不再是唯唯諾諾的基層幹部,甚至不再是曾經犯過錯的人。
他們就是戰士!是擋在災難和人民之間的最後一道牆!
羅澤凱抹了把臉上的黑灰,擡頭望向山頂。
火勢終于被分割、壓制,一小塊一小塊地熄滅,隻剩下零星的餘燼在風中飄散。
他知道,這場仗,他們打赢了。
……
縣委大樓,王旭東辦公室
周明輕手輕腳地推門進來,手裏攥着最新戰報,聲音壓得極低:“剛才接到消息,火勢已經被完全控制,羅澤凱和沖鋒隊員全員返回。”
王旭東聽完,久久沒有說話。
他走到窗邊,望着遠處連綿起伏的青山,嘴角浮現出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
“他赢了。“王旭東的聲音輕得像在自言自語,“至少這一仗,他赢得漂亮。”
周明喉結滾動了一下:“您...不打算繼續...”
“繼續什麽?跟他鬥?”王旭東突然轉身,眼神銳利得讓周明不自覺後退半步,“我在想,我到底是在跟什麽人較勁。”
他走回辦公桌,手指無意識地敲打着桌面:“這世上還真有不要命的傻子,不爲錢不爲權,就爲心裏那點可笑的信念。”
說到最後,語氣裏竟帶着幾分罕見的敬意。
周明低着頭不敢接話。
“但是——”王旭東突然重重拍桌,震得茶杯叮當作響,
“我王旭東也不是吃素的!要是放任他這麽風光下去,用不了兩年,這小子就能跟我坐在同一張會議桌上!”
周明突然露出古怪的笑容:“他恐怕...沒這個機會了。”
“什麽意思?”
“剛收到醫院消息,羅澤凱全身40%重度燒傷,聽說...以後能生活自理就不錯了。”周明壓低聲音,“您見過哪個殘疾幹部能爬到縣長位置的?”
王旭東的眉頭微微一挑,眼神中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既有驚訝,也有一絲難以察覺的同情。
但他很快恢複了冷靜:“準備車。”
周明一愣,有些意外地看向王旭東:“您……要去慰問他?”
王旭東嘴角微微一揚,語氣平靜卻帶着幾分意味深長:“當然要去。他是我們縣的鎮書記,是爲人民立了功的幹部。現在負傷住院,我們不去慰問,别人怎麽看?媒體怎麽說?老百姓怎麽想?”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領,目光中閃過一絲精光:
“而且,我要親自去看看,這位差點把命搭進去的羅書記,到底是真英雄...還是大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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泉源市人民醫院重症監護室
醫院走廊裏彌漫着消毒水的味道,腳步聲在空曠的樓道中回響。
王旭東一身整潔的工裝,在醫護人員的帶領下緩步前行,身後跟着周明和幾位縣委宣傳部的工作人員。
他們來到一間VIP病房外,透過玻璃窗,可以看到病床上躺着的羅澤凱臉上纏着紗布,手臂上插着輸液管。
身上蓋着厚厚的被子,但仍能從他緊繃的臉部線條看出那份堅韌。
醫生低聲彙報着病情:
“燒傷面積約40%,燒傷部位主要集中在背部和兩個小腿,已經進行了清創手術和植皮治療。”
“目前生命體征穩定,但可能會出現敗血症,後期還需要多次治療。”
王旭東聽完,心中大喜。
和跟随而來的人說:“你們在外面等着。”
然後輕輕推開了病房的門。
羅澤凱聽到門開的聲音,努力睜開眼睛,看到王旭東走進來,微微一怔。
他試圖掙紮着坐起來,卻被王旭東擡手制止:“别動,好好躺着。”
聲音平靜,卻帶着一種久違的溫和。
“謝謝。”羅澤凱沙啞地開口,聲音像是從火堆裏滾過一樣粗糙。
王旭東在病床旁的椅子上坐下,目光落在羅澤凱纏滿繃帶的手臂上。
“醫生說,你可能會得敗血症,如果治療不好,可能導緻多器官功能衰竭甚至死亡。”他語氣平淡,像是在陳述一個無關緊要的事實。
羅澤凱扯了扯嘴角,牽動臉上的傷口,疼得眉頭一皺,但還是笑了:“能活着回來,已經是賺了。”
王旭東沉默片刻,忽然開口:“值得嗎?”
羅澤凱沒有立刻回答。
他望向窗外,陽光透過玻璃灑在病房的地闆上,明亮而溫暖。
“王縣長,你見過被火燒過的山嗎?”他低聲問。
王旭東皺眉:“什麽意思?”
“燒過的山,第二年春天,草會重新長出來,比原來更茂盛。”羅澤凱緩緩說道,“有些事,不是值不值得的問題,而是必須有人去做。”
王旭東盯着他,眼神複雜。
“你就不怕死?”
“怕。”羅澤凱坦然承認,“但更怕眼睜睜看着山燒沒了,老百姓的家沒了。”
病房裏陷入短暫的寂靜。
王旭東忽然笑了,笑意卻不達眼底:“羅澤凱,你這樣的人,真是讓人又恨又……”
他的話戛然而止,似乎自己也覺得荒謬。
羅澤凱卻接了下去:“又恨又拿我沒辦法,是吧?”
王旭東眯起眼睛,語氣冷了幾分:“羅澤凱,你給我記住了,官場不是靠拼命就能站穩的地方。”
羅澤凱點頭:“我知道。”
“那你圖什麽?”
“圖個心安。”
王旭東盯着他看了幾秒,忽然站起身,整了整袖口:“好好養傷吧,縣裏會給你安排最好的治療。”
他轉身要走,羅澤凱卻忽然叫住他:“王縣長。”
王旭東回頭。
“天柱山的火滅了,但有些火,燒在心裏,滅不掉。”羅澤凱的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你心裏也有這樣一團火,隻是你自己不肯承認。”
王旭東的表情驟然陰沉下來。
突然冷笑一聲,重重摔門而去。
走廊裏傳來他怒氣沖沖的腳步聲,吓得等在外面的周明等人趕緊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