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一點整，縣委常委會議室。
厚重的木門緊閉，窗簾半拉，室内光線微暗，氣氛凝重得幾乎讓人喘不過氣。
羅澤凱拄着拐杖，準時推門走進會場。
他剛在位置上坐下，崔永浩後腳就跟了進來，臉上挂着一絲不太自然的笑容。
“羅書記，身體恢複得不錯啊。”崔永浩假意關心道，語氣裏卻透着一股說不出的味道。
“托崔縣長的福，還能撐得住。”羅澤凱淡淡回應，臉上沒什麽表情。
會議正式開始，縣委書記鄧傑開門見山：“今天召集大家，主要是讨論牧羊村違建問題。羅書記，你先說說情況。”
羅澤凱站起身，将牧羊村違建的最新進展、市規劃局的批複意見以及自己的建議一一作了彙報。
他語氣平靜，但每一句話都清晰有力。
“綜上所述，牧羊村已經不具備開發條件，建議立即終止原計劃，重新選址。”
崔永浩皺了皺眉，插話道：
“羅書記，這樣一刀切是不是太武斷了？牧羊村的村民也是我們的群衆，他們的利益也需要考慮。”
羅澤凱轉頭看向他，目光銳利：
“崔縣長，請問在村民集體違建、持械威脅政府工作人員的情況下，我們該如何‘考慮’他們的利益？”
會議室裏的空氣一下子繃緊了。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投向羅崔二人。
崔永浩臉色微變，但仍強撐着語氣：
“羅書記，你雖然是開發區一把手，但别忘了牧羊村還歸縣裏管。”
“我作爲縣長，當然要考慮村民的利益！不能你說改道就改道。”
他站起身，踱步到會議桌中央，越說越激動：
“我們共産黨人，講的是群衆路線！講的是爲人民服務！”
“你現在不是去解決問題，而是直接把問題連根拔起、連根鏟除！”
“這是什麽？這是懶政！是不作爲！是把矛盾上交！”
他猛地一拍桌子，目光掃過全場，聲音陡然拔高：
“我堅決反對這種‘一棍子打死’的做法！牧羊村的問題，要疏導，要化解，要重新談判！”
“而不是簡單粗暴地‘取消資格’！這會讓群衆寒心！會讓基層幹部寒心！”
話音落下，會議室裏響起幾聲低低的附和。
幾位原本态度猶豫的常委，也開始微微點頭。
羅澤凱靜靜聽着，臉上看不出情緒。
等崔永浩說完，他才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像鈍刀割肉，字字見痕：“崔縣長，你說得真好聽。”
他頓了頓，直視對方：“可你說的‘群衆’，是哪個群衆？”
“當全村集體違建、公然對抗政府時，那還是群衆嗎？“
“那也不能一棍子打死！”崔永浩聲音猛地揚起，“牧羊村三百多戶人家，難道都要爲幾個人的行爲買單？”
鄧傑書記皺眉敲了敲桌子：“注意會議紀律！”
羅澤凱不緊不慢地翻開文件夾：“崔縣長說'幾個人'？這裏有詳細數據：全村現有違建戶287戶。”
“新增違建面積超過2萬平方米。這是'幾個人'？”
“那也不能全盤否定！”崔永浩額角青筋凸起，“我們可以重點打擊帶頭分子，教育大多數群衆！”
“教育？”羅澤凱突然擡高聲音，“劉廣發帶着村民圍攻政府工作人員時，崔縣長在哪裏？”
“村民公開繪制違建規劃圖時，崔縣長又在哪裏？“
會議室一片死寂。
其他常委連呼吸都放輕了。
崔永浩臉色鐵青：“羅澤凱！你不要轉移話題！現在的問題是，你這個決定會讓三百多戶村民血本無歸！”
“血本無歸？”羅澤凱猛地站起身，拐杖“咚”地一聲杵在地上，“他們違法擴建時，就該想到這個後果！崔縣長這麽關心他們，當初爲什麽不制止？”
“你……！”崔永浩一時噎住。
鄧傑書記再次敲桌：“都坐下！成何體統！”
羅澤凱緩緩坐下，聲音卻更加冷厲：“崔縣長，我很好奇。上次你恨不得把鬧事者全部繩之以法，而這次又對違法者如此寬容？中間不會有什麽貓膩吧？”
這句話，相當于直接撕破了臉。
羅澤凱不打算再忍了。
崔永浩在他背後搞的小動作，實在太多了。
會議室裏，空氣仿佛被抽幹，連呼吸都變得艱難。
崔永浩的臉色由青轉白，又由白轉紅，像是被人當衆狠狠扇了一巴掌。
他猛地站起來，手指幾乎戳到羅澤凱鼻尖：
“羅澤凱！你這是在質疑我的黨性？質疑我的立場？你有什麽證據說我‘有貓膩’？”
“好啊，你今天要是說不出個子醜寅卯，我就以縣委的名義，向市紀委舉報你惡意中傷領導幹部！”
他的聲音發顫，不是因爲憤怒，更多是心虛。
他不知道羅澤凱手裏到底有沒有他的把柄。
羅澤凱卻依舊平靜，甚至嘴角浮起一絲冷笑。
“崔縣長，我再次重申一次，開發區項目是市裏直管項目，我有權在合法合規的情況下做任何決定！而你，不過是一個簡州縣縣長。”
這句話像一記重錘，狠狠砸在崔永浩身上。
他手指僵在半空，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幹幹淨淨。
他當然清楚，羅澤凱說得沒錯——
開發區是市裏直管重點項目。
名義上縣裏協管。
可審批、資金、規劃，全是市重點辦和市規劃局直接說了算。
他這個縣長，确實沒權插手具體決策。
可他更清楚，羅澤凱這句話，不隻是在講程序。
這是在當衆剝他的皮。
是在告訴所有人：你崔永浩，别以爲自己是縣長就能指手畫腳，你在我面前，什麽都不是。
幾位常委低着頭，假裝翻文件，實則耳朵豎得筆直。
他們不是傻子，早已嗅出這場争執背後的硝煙味遠不止于“牧羊村該不該拆”。
鄧傑書記眉頭緊鎖，目光在兩人之間來回掃視，終于沉聲道：
“好了，争論無益。市裏已經批複了規劃調整，我們執行就是。接下來，重點讨論新選址的問題。”
會議持續了一個小時，最終确定了新的項目選址——青山村。
羅澤凱提出的方案獲得了大多數常委的支持。
崔永浩雖然心有不甘，但也無力反駁。
眼見會議結束，鄧傑環視左右：“大家還有什麽想說的嗎？”
羅澤凱站起身，聲音沉穩而堅定：“我建議馬上撤銷牧羊村村長劉廣發的職務，并立即啓動對牧羊村村委會的全面審計。”
“其組織集體違建、煽動村民對抗政府的行爲，已嚴重違反《村民委員會組織法》和黨紀國法，必須依法依規嚴肅處理。”
此言一出，會議室裏再次安靜下來。
崔永浩猛地擡頭，眼神裏閃過一絲驚怒。
他知道，羅澤凱這是要動真格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