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霁聽出是盧雁希的聲音。

齊霁其實是真不想跟這群孩子計較的，她的閱曆告訴她，跟任何人相處都是需要時間來磨合的，何況這還是一群少年。

從來沒有無緣無故的愛和恨，即便是親生父親，也要你乖順、長的像他、成績夠好，或者他特别愛你的母親，才會愛你，所以你憑什麽要求剛認識的同學尊重你呢，他有意願保護你已是難得了。

基地兩年，齊霁覺得他人的尊重和評價已沒那麽重要，她即便披露校長千金的身份，獲得的所謂尊重，也不過是大家對她背後的丁雲卿的尊重，準确說，是對副部長和校長身份的尊重而已。

同學剛剛開始相處，互不了解底細，喜歡、厭惡和忽視，都是最本能最純粹的表現，也是最能看清人本質的時候。

艾達森品質不錯，隻是大概他自小的認知裏，女性都是弱小無助需要保護的，他在真心保護女性的同時，也是真心看不起女性的。

齊霁沒興趣改變一個不相幹的人對她的看法。前世的父親說過，你要允許一切發生。

她允許一個少年對她的低估。

但苗峰卻忍不了這語氣中的蔑視，隔着雨幕大喊，“說誰是傻蛋呢？格列斯人就了不起嗎？高階精神力者就了不起嗎？那麽能耐還把我們從地球選拔過來幹什麽？自己種糧食、自己去探測外星好了！”

“果然是蠢蛋！”盧雁希的聲音更冷，“這世界從來就不是靠個人英雄主義支撐起來的，精神力者和異能者各有所長，互相配合才使得格列斯星更加美好強大！不過，我還是不能忍受無能無腦者占據領導位置，即便隻是個班長！”

艾達森臉色難看，“你是誰？你是說丁至微是高階精神力者？”

“廢話！剛才是她救了你，那是連我都做不到的一擊必殺！可笑你非但不感謝，還命令她給你們儲存什麽獵物，還記錄！那是她殺的熊，要你記錄！你一個廢星廢土來的土包子，憑什麽看不起精神力者！”

每個精神力者都各有所長，有人擅長控物，有人擅長禦獸，有人能預知，有人能精神攻擊。盧雁希擅長讀心，這點齊霁比不了他，她覺得自己應該是擅長探測生命迹象和精神力攻擊。

艾達森不再說話，表情複雜地轉頭看向齊霁，齊霁雖不會主動計較這些，但這會兒有人替她說開了，也不會否認或謙虛就是了。

但艾達森終于還是沒有道謝，少年的臉變得通紅，十分别扭地轉過身，掩飾性地将一根漂流過來的木頭用力撥到一邊，幾個同學連忙撈起，綁到七班木筏的邊緣。

齊霁感受到了艾達森的情緒，是那種被女性所救後的不可思議和難堪。齊霁十分好奇，艾達森從前遇到的女性到底有多弱，他的父親有多大男子主義，才讓十六七歲的他，形成如此根深蒂固的偏見。

【包天成歎口氣，“這些從基地來的孩子，特别是安置點來的，能活到現在，都不容易，來到格列斯星後，有的個性極強，有的極度自卑，總要熬上幾年，才能逐漸适應格列斯星。不過，我看至微情緒倒是很穩定，也不計較些微得失。”

“嘁，你這話不像是誇我女兒啊，你那點隻夠打開空間紐的精神力哪會懂這些呢，你看哪個能看透對方心思的高階精神力者，在人前斤斤計較的？”

“嚯，合着這些年的交情，都是你看透我的心思，遷就我的？”

“不然呢！”

“不處了！拂袖而去！友誼的小船翻了！”】

顧媛媛看齊霁收起黑熊屍體，忍不住問道，“至微，我還從來沒問過你，你的異能和精神力都是什麽級别？”

這話就跟從前問一個女人年齡和男人的工資一樣失禮，也就顧媛媛問得出來。

大家雖都不好意思問，但一旦真有人問了，卻全都豎起耳朵來傾聽。

齊霁沒有正面回答，笑着說，“你猜！”

“這怎麽猜啊！分到咱們農學院的總歸不會太厲害吧，我知道厲害的都去軍事學院了，燕雲基地有個2S級金系，被好幾個軍校搶呢，聽說最後去了第四軍校，還帶着他的一個弟弟呢！對了，他們說你是高階，那你，怎麽也得是S級精神力吧，看你藤蔓使的特别溜道，異能也應該是S級，我的老天奶！都是S級，你也太厲害了吧！”顧媛媛認真地分析着。

齊霁不置可否，“我和大家沒什麽分别，隻不過是來格列斯星之前，在安全基地經過了初級培訓。”

“啊，我說的呢！你催生木頭那麽熟練，還又快又多，原來是比我們掌握異能早啊！”同爲木系的邱亦農說。

“虛僞！”風雨送來盧雁希對齊霁不高不低的一句評價。

到午夜，雨勢又小了一些，齊霁卻忽然打了個噴嚏，頭也昏沉疼痛起來，心中暗叫不好，忙取出一瓶藿香正氣水喝了。

可淩晨還是發起了燒，心髒咚咚地跳，好似要沖出胸膛一般，這熟悉的感覺，讓齊霁想起初到廢土，在安置點D區的33号地下室的那次發燒。

七班和附近班級都有人發起高熱。

顧媛媛吓哭了，從行軍背包翻出退燒藥來，齊霁推開，“剛吃完。”

顧媛媛又哭着把頭盔戴回齊霁頭上，“都怪我都怪我！”

“我沒事兒。”齊霁把頭靠在顧媛媛肩頭，“我真的沒事兒。”

【丁雲卿啪地一拍桌子，“趕緊給我關了！”

“關什麽關啊，你看不出來嗎，至微這肯定是再次覺醒異能了！沒想到這孩子竟有如此天賦！”包天成啧啧稱奇，“老丁不是我說你，你一貫的冷靜自持呢，你的儒雅大氣呢！你們格列斯人不是一貫以冷靜淡定着稱麽！好家夥，老來女就是不一樣啊，二十多歲時也沒見這麽沖動！”

“你才老了呢，我才七十多，正是當打之年！我爺爺都沒承認老呢，我老什麽老！”

“好好好，你們都長壽，我老，我老還不行麽！”包天成翻個白眼，“真愛，真愛給你生的女兒，總行了吧！”】

齊霁渾身暖烘烘的，不是發燒燒的，而是太陽照的。

清晨的陽光斜照過來，紫藤葉微微飄動，天空晴朗無雲。

齊霁坐起來，摘下頭盔收起，周圍十幾人擠在木床上，都睡得酣甜，站崗的艾達森回過頭來，看了齊霁兩眼，擠出一句，“你好了？”

“嗯，退燒了，謝謝！”

“那個，大恩不言謝！”艾達森飛快看了一眼四周，低聲說，“我會報答你的。”

不等齊霁有所反應，艾達森轉過身走到木筏另一邊去了。

齊霁看出他的羞愧和别扭。

在地球時，她隻能對善、惡等明顯的情緒有感知，可到達格列斯星後，隻要稍加留意就能對他人心思了然，還能抵禦住盧雁希的讀心。說實話，她對自己精神力的等級是有點迷茫的，怎麽一下子就超3S了呢，她歸結爲那是精神力攻擊造成檢測儀器損壞才這麽定級的，或者說格列斯星将能夠精神力攻擊的都列爲3S級？她沒去找人去求證，大家的精神力差不多是固定的，吃點蘑菇也隻是滋養，不會滋長，她才不去惹這個麻煩。

關于艾達森的别扭，她也不太奇怪。想當年她讀初中，班級一個女同學跟她借了十元錢買衛生巾，但一個學期過去，卻一直沒還錢，反而開始躲避她。她回家和父母說起這件事，母親跟她說，不還就不還吧，以後離這樣愛貪小便宜的人遠一點兒。

但畢業二十周年同學聚會時，那個女同學卻主動來和齊霁碰杯，她當着所有同學的面說起借錢的事，齊霁彼時已經忘記那件事，擺手表示不值一提。但那女同學卻執意要講，她自嘲說初中時自己很社恐，還自卑，一些很簡單的事情，當時的她卻覺得很難，很羞恥，比如還錢，但不還錢又覺得虧欠，她就莫名其妙在這情緒裏繞了一年，直到她們考入不同的高中。耿耿于懷二十多年，她終于可以還錢了，齊霁笑着收了錢，說開了就理解了，因爲她中學時也有很多不可理喻的想法和理論。

人心與人心之間，隔着萬水千山，隔着天塹鴻溝。

所以不必追求共情，不必強求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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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陽出來，洪水就以奇快的速度退去。

到第七天早晨，坑底淤泥已經徹底曬幹，之前受傷或淋雨發燒生病的新生也都沒什麽事了，到中午，一群泥猴子一樣的新生彙成大部隊，進入環形山。

“這什麽狗屁生存訓練可算要結束了！”顧媛媛邊走邊嘀咕，“怎麽一隻兔子也沒有了？這麽大的雨，校園論壇的帖子咋就硬是沒人提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