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随便。”齊霁失笑，原來真有人能把别人家的東西，都算到自己的賬上。

家裏沒有水杯，齊霁想起電視劇裏安傑那一櫃子各式各樣的杯子，深覺自己也該有幾個杯子。可盤碗很重，又易碎，實在不适合再買更易碎的玻璃杯了，隻好暫時放棄。

看黃玉鳳買了兩盒火柴，齊霁也跟着買了，她一下買了一包，三毛八毛錢二十盒，零售的話是二分錢一盒。

她不是爲了省那兩分錢，而是想起小時候養母就總是一下買一包火柴，放到櫃子裏，用的時候就去取一盒，她小時候很怕劃火柴，擔心燒了手，是養母教她如何劃火柴，如何引火架柴。對了，養父還總喜歡半眯着眼睛，用火柴棍來掏耳朵。

齊霁臉上帶出了一絲懷念，看到紅蠟燭也買了一包，一共六根，軍校偶爾會停電，這些能用上一陣子。最後她又給自己買了一盒蛤蜊油，一盒雙姝雪花膏。

黃玉鳳見她花錢如流水，心情十分複雜，聲音也不自知地發酸，“嫂子你可太敢花錢了，都快趕上地主老财了！回家丁團長不得揍你啊！”

齊霁從菜籃子邊上取出一個紅色網兜，将盆子盤碗都小心裝進去，又用售貨員給的草紙隔開，才看了黃玉鳳一眼，“你放心，他打不過我！”

黃玉鳳表情更加微妙，“嫂子，你剛才說話這股勁兒，咋比何靜還像地主家小姐呢，俺都不知道，咱農村還有你這樣的人呢！”

齊霁知道自己剛才購物狂的毛病犯了，委實是有些不勤儉持家了，但她如果這次讓黃玉鳳的探底行爲成功了，以後她就跟何靜一樣，處處被她擠兌欺壓了。養母病中與她聊天，就說起特殊年代時，她們說話都非常非常小心，很多心術不正的人，就喜歡躲人家窗根下偷聽，然後添油加醋地去舉報，甚至家裏小孩子童言無忌的話都被上綱上線，給父母帶來災禍。

齊霁對黃玉鳳的了解有限，但直覺這人過幾年，肯定是要搞事情的那一撥人。心中提醒自己，不得罪君子，更不能得罪小人！此後說話要更加小心，還得提醒丁濟群不要亂說話。

想到這裏，她一手挎菜籃，一手拎網兜，站起來，肅容看着黃玉鳳，“黃玉鳳同志，我不得不提醒你了，你的思想已經出現嚴重問題！你知道，在我國，工農階級是人民的核心，農民更是無産階級最廣大最忠誠的同盟軍！”這幾句，是齊霁剛從丁濟群帶回家的書上看到的，現學現用，十分高效，

看黃玉鳳張口結舌，她趁熱打鐵，“你剛才把我比作了地主小姐，玉鳳，這就是你的不對了，誰規定多買幾個碗就不是農村人了？農村人家孩子多就不配使碗了嗎？我咋就不像農村人了？我王秀娥，是根正苗紅的貧農，誰也不能否定我無産階級的出身！還有，誰規定咱農村人就得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就非得不如城裏人？那國家領導還有多少是農村出身的呢，你說說看，他們現在都是啥樣的人！”

齊霁的話，像突突突的一梭子子彈，直接把黃玉鳳打懵了，招架不住地擠出個笑容，“哎媽呀嫂子，你咋還急了，俺這是誇你呢！”

“我謝謝你，下回别誇了！”齊霁大步走出百貨商店，迎面差點撞上一個人。

那人伸手輕扶了齊霁的胳膊一下，盤碗還是因她急刹車發出碰撞的聲音。

“你怎麽不看路？”齊霁腦子裏蹦出養母說的話，那個年代，人人都不會好好說話，你要想不吃虧，就得先下手爲強！所以，她立刻先出聲譴責，然後再大度原諒就是，這樣，就少了很多麻煩。

一擡頭，她連忙換了個腔調，笑着說，“是周同志啊，你可得加小心看路，你們這種文弱書生，可撞不過俺鄉下人。”

周同志也不生氣，微笑點頭，“嫂子口才不錯，你說得都對。”

齊霁莫名其妙看他走進商店：這人脾氣咋這麽好，是我打開的方式不對嗎？

眨巴兩下眼睛，不對，還沒到那個時期，她有些反應過度了！

黃玉鳳湊過來，”嫂子，俺真服了你，你敢教訓周同志，俺敢說下回你家分煤餅肯定都是碎的！”

“這可是你說的！”齊霁轉身就走。

“哎哎，俺不是那個意思！”黃玉鳳小跑着追上去，在一個上坡處，喊道，“嫂子！你走慢點兒啊！”

齊霁停下回頭看她，笑說，“玉鳳，你這才走幾個上下坡，手裏也沒拎啥東西，咋就走不動了呢，看着你比何靜還像城裏人！俺都不知道咱農村還有你這樣嬌氣的人嘞！”

黃玉鳳直跺腳，“哎呀嫂子，俺真是怕了你了，俺給你賠不是還不行嗎，俺這張臭嘴，淨說錯話！嫂子你就饒了俺吧！”

“玉鳳，咱倆唠嗑，嫂子說的可都是你剛說的話，你可别想多了啊！”齊霁滿臉笑容。她記得科主任白月光說過，有一種人介于好人和小人之間，你不能得罪狠了她，但也不能怕了她。

黃玉鳳也笑，轉移話題，“跟你走道，就跟俺家男人走道一樣一樣的，他那大步一邁，就跟要上戰場打仗似的。”

齊霁放慢了腳步，“不是嫂子不等你，俺家裏倆孩子中午還得回家吃飯呢！還是你享福，輕手利腳的伺候好你男人就行了，還有，俺家老丁看着是比喬營長多掙一級工資，可俺家人也多啊，刨去給老家的養老錢，再攤到人頭上，哪如你家多啊！嫂子快走，是得回家做飯，是不舍得老去食堂買現成的！”

“是是是，嫂子，頭幾天俺跟嫂子走動少，現在總算知道嫂子是個能耐人了，以後啊，俺有秀娥嫂子護着，就啥都不怕了！”說完，黃玉鳳還作勢親昵地朝齊霁跟前湊了湊。

“别，你還是讓你男人護着吧！啧啧啧，你這小嘴兒甜的，喬營長不得讓你制得服服帖帖的！”

“嫂子！你說啥呢！”黃玉鳳不依，“在俺家，啥事兒可都是俺男人說了算！”

“好好好，對對對。”

齊霁一通軟硬兼施，倒真讓黃玉鳳心裏高興起來，方才因看到齊霁豪橫購物産生的失落都不翼而飛了，笑着說，“嫂子，你說我咋就這麽得意你呢！”

“呵呵，我謝謝你。”

“謝啥謝！以後咱倆就是一國的，看何靜和安傑再敢欺負咱們！”

“啊？她倆欺負你了？啥時候的事兒？”

“呃......俺是說，解放前她們剝削咱們......”黃玉鳳自己都覺得說不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