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行！”齊霁脫口而出制止。
“哎娘，這啥？”三樣的手電照到貼着山壁的靠墊上。
齊霁心裏咯噔一下，人果然不能得瑟，不能有一點大意，她當時順着通道往裏爬，因爲退不出來，就沒收回靠墊，想着出來就收，誰想到一上來就聽到三樣在喊娘，心裏一慌，就把靠墊忘到後腦勺去了。
娘的，自己要是當特務，肯定也是不出三天就得露餡那夥兒的！
她結結巴巴地說，“是啊，這這啥啊？”
“這不是娘做的祖母花園靠墊嗎？”三樣拿起靠墊，更加驚訝了，忽然把手電照到齊霁臉上，齊霁睜不開眼睛，側頭躲避，“别照！”
“娘？你說你，跟小安阿姨學得太小資了吧，就出來找個孩子，咋還帶着靠墊？”
齊霁腦子亂七八糟的，想說不是自己帶的，可就這屁大的山洞，待了這麽久也不可能說一直沒發現，要說自己的帶的吧，偏偏剛才還裝作不知道地說“這是啥？”了，娘的，這可咋圓過去啊！
齊霁靠着山壁蜷縮着，“哎呀哎呀我的心，直突突，我餓。”
三樣慌了，從身上的背包裏掏出一片饅頭，塞到齊霁口中，“娘你快吃！”還把靠墊塞到了齊霁後腰。
然後伸出頭，沖山崖上頭喊，“我娘驚吓過度了，手腳發軟，還低血糖，我給她吃點東西！同志們擔待一下，能不能等天亮一些，再拉我們上去？”
“行啊！我們沒問題！王大夫能堅持嗎？”上頭立刻回應。
“可以！”
“注意安全啊！”
“是！”
三樣縮回身子，忽然就去解自己身上的繩子，吓得齊霁一把按住，“三樣！你幹嘛？”
“我覺得找個山洞邪性，我下去看看！”
“别去！”繩子一松，上頭的人就知道了，到時候少不得一番解釋。齊霁心裏懊惱，收了一堆無主的箱子，搞得跟做賊似的，還讓兒子發現了靠墊。
“娘！剛才你真的下去了？你看到什麽了？你，你從下面找到的靠墊？”三樣說完這些連自己都不信，拍了自己的嘴巴一下。
“我，我确實下去了。”
“娘，你快說啊，你不信你兒子？”
齊霁慢慢把手電筒照在三樣臉上，他正一臉認真又疑惑地看着她。
齊霁歎氣，低聲說，“娘都要吓死了。”死腦子，快編！
“不怕不怕！娘，有我在呢！”三樣拍着齊霁的背，娘挨得很近，齊霁都能聽到兒子咚咚的心跳聲。
齊霁的眼淚差點掉下來，兩輩子了，第一個對自己說這話的，居然是自己的老兒子。
有我在呢！
這真是世界上最好聽的話。
齊霁真想将自己的秘密，跟兒子和盤托出，可理智在最後關頭回來了，她抹了一把眼淚，将頭靠着三樣肩頭，“娘的鞋裏進了沙子，就在路邊脫了鞋，倒出裏面的沙子，誰知道穿上鞋，還是覺得有沙子，隻得再脫再倒，結果不知怎麽身子一歪，就栽了下來，娘哪知道這小路邊上是懸崖啊！”
“不激動不激動。是高少校帶錯了路，這條路，也隻有這段臨着懸崖，還讓娘趕上了。”三樣拍着母親的背，就像小時候母親拍他那樣。
“娘掉下來，被旁邊那棵小樹托住，救了一命。”齊霁朝外面指了一下，“娘怕它斷了，就扒在山崖上，後來發現了這個山洞，好容易爬進來，腦子裏像有人指使似的，就順着那個通道下去了，是個斜坡，隻能進不能退，爬到底了，發現是個山洞，挺大的，啥也沒有，連洞口也沒有，娘總覺得心裏發毛，好像有啥東西飄，娘怕了，想爬上來，忽然眼前一黑，就啥也不知道了。
娘做了個挺長挺長的夢，像看電影似的，看到娘在夢裏又生了個四樣，也因爲生四樣，死于難産，完了你爹又給你們找了個後娘，你爹被人鬥得很慘，逃到島上，一直就當個副參謀長，混的不好。後面......後面娘就醒了，醒來發現躺在山洞裏，手電筒還亮着，也不知道昏了多久，腦袋下面就墊了這個靠墊，就像誰怕我磕了腦袋特地給我扔了個墊子似的，你不知道，當時娘看到墊子，吓的啊，連滾帶爬就上來了。
上來就聽到你喊娘，娘心一下就亮了：我兒子來救我了！我就喊你，我在這兒我在這兒，誰知道，你一進來，一下就又看到這個墊子了，娘剛才差點喊出來你知道嗎，它它，娘可沒有動它，它自己就上來了！”做戲做全套，齊霁伸手将靠墊抽出來，作勢要往通道裏推，“這是不是狐仙的洞啊，娘剛才一路爬一路道歉，說狐仙娘娘我不時故意冒犯的......三樣！你答應娘，你發誓，堅決不下這個洞！，娘求你了！”
“不去不去，我對燈發誓，我不去！”
“咱還是趕緊上去吧！”齊霁忽然輕聲啊了一下，“啊！三樣！那那那靠墊不見了！它不見了！”
三樣一驚，果然，小小的山洞裏，那個用小安阿姨的裙子拼成許多六邊形的藍色底布的靠墊，不！見！了！
齊霁一把抱住三樣，不抱不行，她怕兒子看到自己控制不住上揚的嘴角。
三樣心疼地拍着渾身顫抖的娘親的後背，“不怕不怕。”
好一會兒，齊霁松開三樣，心有餘悸地朝山洞左側的通道看了一眼，“兒啊，天亮了，咱上去吧。”
“好，馬上就上去。娘，你聽我跟你說，你兒子一直是無神論者，從不相信神鬼之說，但今天的事情，就發生在我們眼前，由不得不信了，可是！娘，你記得，上去後，關于山洞裏的一切，一個字都不要再提！跟我爹也不要說，跟小安阿姨她們更不能說！你記住了嗎？”三樣一臉從未有過的鄭重。
齊霁感動極了，“娘記住了！”
“嗯！回家後，娘好好睡一覺，明天醒來就把這個山洞的事兒忘了吧！”
“好。”三樣的體貼讓齊霁心裏生出愧疚來。
天蒙蒙亮了，齊霁探頭朝下看，又看看上頭，下面至少還有三十米身深，三樣說繩子不夠用，肯定要拉上去，讓她不要怕，“娘，你注意力都放在控制身體平衡上就行，我在旁邊護着你！”
齊霁眼角掉下一滴淚。
她永遠記得聽到養母在卧室悄悄遺憾，“小晴要是個兒子就好了。”
養父說，“咱倆沒那個命，有個女兒就知足吧。”
她一輩子耿耿于懷這句話，女兒怎麽了，女兒照顧得不周到嗎？
可是現在她理解了一些，無論怎樣，兒子和女兒給老人的安全感就是不同的，人老了，需要女兒細心和周到，也需要兒子給的踏實感和底氣，所以很多人都向往兒女雙全。
當繩索将齊霁拉扯得疼得要尖叫的時候，當三樣張開雙臂護在她身後的時候，她心裏一個死結，倏然解開了。
齊霁一上來，高少校就連忙扶住她，“王大夫，對不起，是我沒有保護好你！”
“不不，是我自己不小心，哎你這個同志，你怎麽還在這裏，你去看看你的孩子啊！”
“我還看什麽孩子啊，都是我帶錯了路！讓嫂子受了這麽大驚吓，我對不住你，也對不住丁班長，又讓他冒了那麽大的險摸黑下了山崖。”高少校一臉慚愧，那架勢都恨不得磕個頭。
“我真沒事兒，本想好意跟着找找孩子，不想卻給同志們增添了這麽大的麻煩，唉，對不起同志們了，我還确實是吓着了。”齊霁自嘲地笑笑，又說，“過兩天，你們都上我家吃飯去！嫂子給你們包豬肉大蔥餃子，管夠吃！”
參與營救的戰士一邊整理着繩索，一邊嘿嘿地笑。
那個上尉把齊霁的右腳那隻膠鞋放下，”嫂子快穿上吧，高團長發現你掉下去了，急壞了，不是我拉着，就直接爬下去救人了。”
三樣接過鞋子，翻過來，用手敲敲鞋幫，又晃了晃，然後蹲下給母親穿好鞋，又一轉身讓齊霁伏在背上，起身大步朝家裏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