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媽的意思是，過年大家都要開開心心的，不能說不吉利的話，也不能說讓人不開心的話，你聽不懂嗎？”江衛民自以爲聰明地指點着江亞菲，變聲期的嗓音又嘿嘿一笑，“哎江亞菲，你是不是覺得現在是過年，無論你做啥，爸媽都不會打你？”

“關你屁事，我本來也沒挨過打！”

“那你是不是想試試到底會不會挨打？”

“閉嘴吧傻子，少說一句也沒人把你當啞巴賣了！”江亞菲瞥了大人那桌一眼，看到安傑不善的眼神，不服氣地哼了一聲，在桌子底下使勁踢了江衛民一腳。

“你幹嘛？”

“你看媽拿什麽眼神看你呢，還不趕緊吃飯！”

娘胎裏就是手下敗将的江衛民瞄了一眼母親，縮縮脖子，老實了。

宋家兩兄妹似乎習慣了表哥表姐們吵架，恍若未聞地吃着飯菜，宋俊傑還給妹妹舀了一勺子離得較遠的溜肉段，低聲說，“亞麗快吃，一會兒打起來就吃不成了。”

江亞甯見狀，也加快了扒飯速度。

江衛民忽然驚叫，“啊，我就說幾句話的工夫，你們怎麽把溜肉段都吃光了！”

江亞菲幸災樂禍，“活該，誰讓你多管閑事多吃屁！”

江德福一直和丁濟群低聲說着話，仿佛讨論國家大事一般，對兩人之外的事情，毫不關心。

江德華提高聲音說，“亞菲！你們小點兒聲！你爸爸這兒說正事兒呢！”

江亞菲還真給姑姑面子，聲音總算小了一些。

安傑扶額，“唉，天天打天天吵，煩死了！他們啥時候能像三樣那麽懂事啊！”

“呃？”三樣都愣了，不明白怎麽就扯上了自己，“小安阿姨，我都是大人了！”

齊霁笑，也不替三樣解圍。

電視劇中，江家孩子長大後，真都挺孝順的。但現在的他們，也真挺讨人嫌的。

往往家境越好的孩子，就成熟得越晚一些，江家孩子的無所顧忌，口不擇言，正說明了安傑的天真，說明江家沒有真正的勾心鬥角，孩子們想要獲得的東西，無需心機算計，隻需語言犀利就可以獲得了。

“秀娥姐，何靜，你們吃菜啊，德華，你照顧一下何老師！”安傑張羅着給大家布菜。

其實齊霁是真沒料到江家今年還能張羅聚會，在座四個女人，三個面和心不和的，還真是别扭。也不知道江德福是看不出來，還是故意裝糊塗，讓大家陪他演戲。

所以，孩子們的争吵雖然讓人煩擾，但也從側面緩解了不少尴尬氣氛。

何靜本就話少，齊霁是不打算多說，安傑卻不行，她是女主人，隻能搜腸刮肚找話題，“秀娥姐，大樣有對象了嗎？是他自己找，還是你給挑一個，島上有沒有相中的？”

“去年就有對象了，他領導給介紹的，今年去上工農兵大學了，倆人說等她畢業再結婚，也正好多了解一下。”

“那可真好！哎呀秀娥姐，那你不是快當婆婆了？接着就能當奶奶了！”

“可不是，讓你一說，我一下就覺得自己老了，都快當奶奶了！”

“你可不老！看着跟我年齡差不多！”

丁濟群在一旁插嘴，“誰也不行說她老啊，她有病，更年期綜合病，誰惹她了準發病，發病就能折騰死個人！”

大家都哈哈笑，齊霁也笑，“誰說我有病，我才沒病呢！”

何靜隻是靜靜地坐着，也不說話，嘴角挂着一點點的笑容，仿佛置身事外。她最近瘦了不少，兩腮都凹陷了，齊霁看着覺得可憐兮兮的，啧，男人看了，還不更覺得楚楚可憐啊。

她偷眼瞄了兩次江德福，他和何靜卻沒太多交流，神态自若，還真是一副正大光明的做派。

但齊霁就是有種毛毛的預感，這兩人，或者這兩家肯定要鬧出點事兒來。

齊霁低頭看了一下手表，時間真慢，感覺已經過了好久，原來才四十分鍾，唉，這種聚會，肯定不可能這麽快就結束的。

安傑私下跟齊霁道了歉，自覺已經處理好了她們的關系，所以與齊霁說話較多。但又不能真的就冷落何靜，所以她是希望齊霁能主動與何靜拉話的，這樣整個氣氛就都和諧了。

可，齊霁和何靜的關系也降到了冰點，她們能聊的話題也很少。

孩子吵鬧的時候，江丁兩人聊得起勁，宋保城負責倒酒，倒換一下菜盤位置，給自己媳婦盛飯夾菜，極少說話。

孩子不吵了，兩人也不聊了。

這個時候，就需要女主人提出一個适合所有人的話題，讓大家一起聊，最好能掀起一個小高潮，這樣，這個聚會就算基本完美了。

“我今天忽然想起了張桂英張嫂子，總是想，她如果不離開咱們島，是不是能多活幾年？”安傑終于找到一個自認爲合适的話題。

江德華立刻接話，“對，張嫂子最喜歡趕海，還喜歡站在房頂看海，她說看到海就心裏舒服！心裏舒服咋可能早死，她就不該去濟南，那邊夏天多熱啊！現在好，早早死了，便宜了那個葛美霞！”

葛美霞這個名字一出來，大家都下意識看向何靜，那次葛家女人鬧事之後，就再沒人在她面前提過葛美霞的名字。

何靜低下頭。

江德福忽然說，“她雖然有病，但還是挺能幹的，家裏家外都是她一個人操持，王振彪那家夥，油瓶子倒了都不帶扶的！”

齊霁忽然發現安傑看了江德福一眼，眼神裏隐約有着......幽怨。

宋保城忽然說話了，“張嫂子是先天性心髒病，以她的體質，生孩子都是極大的冒險，可以說，王海洋就是她用命換來的。”這果然是個識時務者，他懂得自己應該何時開口，何時閉嘴。

“張阿姨用命換了個二流子，王海洋天天就在街上遛達，回家就看書，根本都不幫她媽媽幹活！”江亞菲跟着大聲說。

“你别摻和！”安傑喝斥，齊霁覺得她有些遷怒了。

“你憑什麽不讓我說話！”

“憑我是你媽！憑我生了你！”安傑今天一再被女兒下臉，有點惱羞成怒地對齊霁說，“自打結婚家裏孩子就越來越多，天天亂糟糟的，你想安靜地看會兒書都不行！早知道我也隻生一個，對，就像彬彬這樣乖乖的最好！”說完，她還朝何靜笑了一下。

何靜也回以一笑，“彬彬也很調......”

結果，不等何靜謙虛，那邊江亞菲就開炮了，“劉彬彬有什麽好？爲什麽要像他？他就是個告狀精！”

“江亞菲！我讓你閉嘴！”安傑拍了桌子。

江亞菲也拍桌子，還站了起來，“我就不閉嘴！你們大人最假惺惺，最虛僞無恥！明明不喜歡，非要假惺惺地說喜歡别人家的孩子！自己生的都不喜歡，還能喜歡别人生的？”

衆人的目瞪口呆，似乎讓江亞菲更加興奮，她一指安傑，“媽媽最虛僞，你生了我們一大堆，哪個是你親手帶大的，還不都是姑姑！小時候，我在你跟前跳舞想吸引你的注意力，想讓你抱我，可你看都不看我！你的眼神透過我，不知看去了哪裏！

你還虛僞，小資産階級的虛榮和虛僞！你明明不喜歡請客吃飯，卻非要爲了爸爸的面子，張羅着請客吃飯，你做的飯那麽難吃，還要姑姑和秀娥阿姨幫你做！

你明明不喜歡爸爸去劉彬彬家，卻從來不直說，自己憋着生悶氣，虛僞！活該你天天晚上胃疼！”

不得不說，江亞菲還是有一定的洞察力的，隻是她這一通炮火，直接将一衆大人炸得外焦裏嫩。

齊霁都不忍看安傑此刻的表情，她的頭跟着疼：這種熊孩子現在不打，更待何時？

她前一秒瞥見安傑放在膝蓋上的手，在不停地抖動，下一秒，就聽啪的一聲，安傑以不可思議的速度，沖到江亞菲跟前，扇了她一個極爲響亮的耳光。

——從沒挨過打的江亞菲，終于試探到了母親的底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