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于這件事，劉文靜比齊霁還氣憤，“是誰這麽缺德胡說八道？散布醫生的謠言，也不怕自己遭難那天沒人救他！”

江蘭也說，“就是！本來挺高興的，讓他們一鬧，真是掃興。”

劉文靜恨恨地環視食堂，“别讓我找到那個人，不然非整死他不可！”

劉文靜這個“整”不是東北方言那個“整”，而是極具這個時代特色的詞，它包含了批鬥、使絆子、整治等諸多含義，齊霁前世童年就常聽到紡織廠工人使用這個詞語。

七十年代人整人。這個後遺症持續了十幾二十年之久。

齊霁不禁苦笑一下。

“你還笑？沒心沒肺的家夥，你知不知道這種謠言再傳下去，會影響你找對象的！”

“過段時間就淡了。哎都吃完了吧，走走，刷飯盒去！”說起救這個落水的陸建軍，齊霁經曆了又像沒經曆，心裏說不出來的怪異，總之不想多說此事。

“你别不當回事啊！”劉文靜用胳膊拐了她一下。

“知道了。”

齊霁起初真沒當回事，但傳言竟然愈演愈烈。說齊霁明明可以用别的方法救人，偏偏就用人工呼吸，那是因爲她相中那個長相英俊的張建軍了，還說她其實經常跟來看病的患者親嘴。

有天一個男知青到中醫科看病，齊霁正給他診脈，他盯着齊霁忽然一笑，“哎你真的跟陸建軍親嘴了？跟我也親一個呗！”

齊霁擡起手指，冷冷看他。

這些所謂政審過關的知青，也不過如此。

前幾天有個護士，被一個來打肌肉針的男知青吓得尖叫着沖出注射室，原來，他一進門就把褲子褪到膝蓋，直直地看着護士的眼睛。護士跑出去後，他就提起了褲子，等其他人沖進注射室，他一臉無辜，說自己隻是露出小半個屁股等着紮針，也不知道那護士爲啥就尖叫着跑出去了。

那人是宣傳隊的，平時表現挺突出的，又沒有人證，最後那小護士隻能自認倒黴。

齊霁倒是相信那個小護士的。

前世她也遇到過類似情況，那是初中上學路上，一棵大槐樹後轉出一個男人，猛地敞開大衣。

那是齊霁頭一次遇到露陰癖，她餘光瞥見白花花的身體，小小年紀的她卻沒有驚慌，甚至目光都沒有轉動地就淡然走了過去。

事後她有些後怕，但也挺佩服自己當時的鎮定。

此時齊霁冷冷看着這個知青，“出去。”

“我也沒說啥啊，就是問一問你，你心虛啥啊？”

“一連的張萬軍，我記住你了。”齊霁一指敞開的門，“出去！”

“我是來看病的，你憑啥不給我看病啊！我要去告你！”他壓低聲音，湊過頭來，“你能親他，就能親我，裝什麽裝啊！”

“啪！”

“你！”張萬軍捂着臉後退，看着手拿病例夾的齊霁，“你敢打我？信不信我回頭找人弄死你！”

齊霁揚起下巴，向前一步，“你信不信我回頭讓你滾出兵團！”

“哈哈哈！看把你狂的！”張萬軍仿佛聽到天大的笑話，不屑地看着齊霁，“你知道我爸是誰嗎？”

“你媽沒告訴你嗎？”一個粗噶的聲音在門口響起。

“胡保山？”張萬軍回頭，皺眉，“滾，這沒你事兒！”

“怎麽沒我事兒？孟大夫是我救命恩人，你欺負她就是欺負我！今天我把我話放這兒了，你敢動孟大夫一根手指頭，我就讓你見不着明天早上的太陽！”胡保山說完把外頭的軍大衣一脫，撸着袖子大搖大擺朝張萬軍走去，俗話說，軟的怕硬的，硬的怕不要命的，張萬軍極識時務，對上胡保山堅定的眼神，當即就溜，“你們兩個狗男女，給我等着！”

張萬軍一走，胡保山露出大牙笑着說，“孟大夫沒吓着你吧，這小子最不是個東西，天天逮誰欺負誰，就仗着他爸是當官的！”

“我沒事兒，謝謝你胡同志。”

“嘿嘿不用謝。”胡保山撿起地上的大衣穿上。“舉手之勞，舉手之勞！”

“你是來看病的？”

“我沒病！就是吧，我昨天在禮堂後面，無意中聽見李麗新跟張萬軍說話，本來沒當回事，後來聽到你的名字，我就當回事了，今天看見張萬軍往醫院來，我怕他來膈應你，就跟着來了，媽的果然這小子沒安好心！也就是他溜得快，不然我非削死他個王八蛋！”

“李麗新？”

“對，他倆都是宣傳隊的，在禮堂說事兒也正常，但我聽到他們說起你和陸建軍的名字了，我就覺得他們一定沒憋好屁！”胡保山搓搓手，“嘿嘿，那啥，我這人脾氣是有點兒操蛋，但我知道好歹知道知恩圖報啊！你放心孟大夫，不沖還你給我縫針的人情，就沖咱倆是一個學校出來的，我也指定保護你！”

“謝謝你，不用了，你剛才已經還了人情。再說對付這種人，我也有辦法。”

“你能有啥辦法啊，你一個女同志。”

“你就去安心工作吧。”齊霁對他點點頭，“我還有其他患者。”

“那行吧。”胡保山有點遺憾地走到門口，回頭說，“你有事兒千萬得跟我說，我保證，你讓我打誰我就打誰！”

李鳳娟風風火火走過來，“咋了孟？打誰啊？我咋聽說剛才有人來耍流氓？”說完上下打量着門口的胡保山。

胡保山唬了一跳，“我可沒耍流氓！”

齊霁擺手示意他快走，對李鳳娟說，“李姐從哪兒聽的謠言，咱們可是建設兵團，半軍事化管理的屯墾基地，哪來的流氓？”

“沒有嗎？我剛才看一個男的罵罵咧咧從你這頭跑出去了，還以爲是流氓呢！真不是啊？”李鳳娟面露遺憾地走到診室門口，又回頭說，“你放心，孟，真有人欺負你就大膽地喊出來，姐給你做主！”

在娛樂生活極端貧乏的時代，有時候連齊霁都希望發生點事情，能讓枯燥的生活有點變化。

但她沒想到，這個變化居然是自己。——去林業局轉了一圈回來，就成了绯聞女主角了。

她跟胡保山說有辦法解決問題，其實無非就是找高團長告狀。在她看來，遇到這種事情，最行之有效的方法，當然是找兵團最能說了算的高團長。

隻是，高團長不在兵團，他去佳木斯開會已經四天了， 也不知道什麽時候能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