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玉葵事件發生後,團裏開始真正重視知青戀愛這件事。
政委指派團部醫院的兩名男女醫生,分别給男女知青上生理衛生課,最後還親自上陣,給這些年輕人講解什麽是婚姻的責任,講述家庭對于社會和國家的意義,最重要的是團部下令每個連隊都專門辟出一趟房,間隔成小間,給那些大齡的、有結婚需求的男女青年做爲婚房。
不知不覺大家來到兵團都快滿四年了,來的時候,大家都豪情萬丈,又有滿三年就可以回城的指望給支撐着,可滿打滿算,整個兵團,隻有不到十人返城或去了工農兵大學,很多人都覺得返城無望了,不如履行當初的誓言,紮根農村算了,加之從家信中得知,城裏找工作也非常困難,家裏弟弟妹妹到了年齡,不是沒工作就是沒婚房。
于是,不少談了幾年戀愛的知青,幹脆就登記結婚了,夫妻雙職工,農場機械化程度高,一年也就拔大草和秋收時最累,平時都還好,還不用做飯,食堂的肉雖然不多,但不是饅頭就是大米飯,吃得飽飽的。宿舍雖然不大,但好歹有個自己的小窩,這些小夫妻歡歡喜喜過着小日子,别提多潇灑了。
隻是,張玉葵卻一直沒結婚,到現在誰都不知道她男朋友到底是誰,這個一根筋的丫頭,硬是頂住了十二連指導員和米小冬的“嚴刑拷打”,到了也沒供出孩子的父親是誰。
還有一部分知青,尤其是南方來的女知青,都不願留在兵團,她們甯願當老姑娘,也要等着回城的一線希望。
每個人都有着自己的選擇,也都有覺悟爲自己的選擇買單。
七二年十一月,齊霁接到一封來自京城的貼着兩張郵票的信,看字迹就是李家倫的,這封信不是隻有幾個字了,而是足足寫了七八頁,把信封都撐得鼓鼓的。
信裏他自說自話,仿佛是被父母強行拆散的小情侶的一方,雜七雜八說着心事,說他并不想離開兵團,不想離開她,但家裏來人綁走了他,他很憤怒很痛苦,回家後跟父母據理力争,還進行了絕食抗議,但很不幸的是,他還是拗不過父母,不久就要去當兵了。
天下哪有能拗得過孩子的父母,齊霁嗤笑,覺得這信真多餘寫來。
信中,李家倫再次強調他留下的那封信就是他的承諾,要她一定等着他回去找她,然後他們結婚過上幸福美滿的生活......
李家倫設想着将來,連生幾個孩子都想好了,信的末尾,他請求她給自己回信,當齊霁看到落款時,愣了一下,韓援朝。後面括号裏寫着李家倫。
不必分析,他這是用假名字假戶口來的兵團,所以走的時候都沒遷戶口。
那廖慶梅也是假名字了。
齊霁看過信,丢到了空間書房裏。
她沒有回信。
回什麽回,以後都不會有交集。再說年輕人新陳代謝快,他很快就能忘了農場的經曆,她會忘得更快。
結果十二月,李家倫又來了一封信,信中充滿了抱怨和思念,問她周和平和王建國都回信了,爲什麽她不回信,抱怨完又給她講自己身邊的趣事。
齊霁依然沒回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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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七三年的四月末,齊霁收到一封蓋着三角戳的信。
還是李家倫寫來的,他當兵了,信裏說他經曆了三個月的新兵訓練生活,現在已經下連,卻沒說具體位置在哪裏,隻說他多次都想偷跑出來,到農場去看她。
齊霁是在開往黑河的汽車上,閱讀這封信的。
近日團部接到支援漠河修築國防公路的命令,緊急選派六十名知青,趕到黑河與55團選派人員會合,再一同趕往漠河。
齊霁并沒有那麽高的覺悟,是宋繼根推薦她的。
高團長得知後,對宋繼根發了火,但這種情況下,除非極特殊情況,報了名的都不會給退出的,否則會被大家認爲沒有覺悟,不積極支援國家建設,以後的工作就沒法幹了。
齊霁對于去漠河的事,持無可無不可的态度,得知名單的時候,她隻愣了兩秒鍾,就平靜接受了現實。
高團長馬上就提副師了,他正準備和新來的團長交接工作,然後就去佳木斯奔赴新的崗位了。
而五叔孟慶嚴卻依然是省軍區的副團,對比當年兩人的情況,正好來了個大對調。
這些大概就是消停了兩年多的宋繼根忽然如此大膽挑釁的原因吧。
出發前的動員會,宋繼根志得意滿地笑看着齊霁。高團長雖然不能帶他走,但臨行卻承諾會幫他提到副營職。
齊霁看着他的嘴臉,心裏冷笑,這個人,居然在名單落實的那天跟自己說,“别看你當年叫得歡,現在就給你秋後拉清單!
解放都二十多年了,這人似乎還活在解放前,處于水深火熱之中,對人對事都有着強烈的宣洩不盡的仇恨,時時處處表現出刻闆又極端的情緒。
齊霁覺得,如果說張玉葵是弱智,那宋繼根就是精神病。
齊霁并沒找高團長告狀,她記不清有幾年沒去找過高團長了。
但高團長特地找她談話,語重心長地讓她不要有情緒,支援邊疆建設,是每個兵團戰士應盡的義務,也是他們的光榮,多出去走走,見識見識對她有好處。
話說到這裏,他又滿臉的慚愧,“叔沒照顧好你,回頭你五叔非得打死我不可,唉,這一百塊錢你拿着,到了黑河多買點吃的帶上。”
齊霁伸手就接過信封,打開看看裏面的一沓大團結,笑着說,“那就謝謝高團長了!祝你萬事如意,平步青雲!”
高團長一愣,齊霁已經轉身走了。
他有些怅然地看着齊霁的背影,“這孩子,這是怨上我了。”
齊霁有怨言嗎?當然有!說沒有絕對是假的。
全團無人不知她和高團長的關系,但關鍵時刻,他卻總是不護着她,總是偏幫那個莫名對她有着深深敵意的宋繼根,這讓全團人都在暗中議論紛紛,若不是她有醫術在身,還不知道被多少人試探底線和騷擾。
當然她也不會像張玉葵那樣,覺得高團長天然就應該幫她護她就是了。她隻是有些懷疑,他跟五叔的戰友情。
這幾年,兵團并無突出建樹,高團長提職的唯一可能性,就是李家倫那剛剛“站起來”的父親幫忙了。
可同樣都是他的兵,同樣都幫助了李家倫,爲什麽就一個受了牽連置之不理,而另一個卻能提職調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