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知青，你來，我隻告訴你一個人。”黃玉麟身子晃了晃說。
“嘁，早交待哪用挨這些打！”孫年華嗤了一聲，在昏暗的燭光中，走過去，看見黃玉麟虛弱地動了動嘴唇，他下意識朝前湊了一下耳朵，并側過了頭。
就是這一瞬間，寒光一閃，黃玉麟手中菜刀狠狠劈下，正中孫年華的後脖頸，一聲慘叫穿透五保戶的破窗，傳入剛剛到達的齊霁耳中。
黃玉麟仿佛回到當年，他舉着手槍追着那披着人皮的老毛子一槍槍射擊，無數次午夜夢回，他都恨恨地睜開眼，痛悔自己沒有射中那人要害。
孫年華的血液噴濺到臉上，黃玉麟一聲不吭，咬牙一刀接一刀剁下，他早已被開除軍籍，但依然堅守保衛國家，保護人民的原則，他也不想輕舉妄動，再連累他苦命的女兒，可面前這坨跟他給領導家送去的豬肉沒啥分别的東西，已不僅僅是那個殘忍折磨他十六天的惡魔，還跟那個他十幾年來夢裏一直追殺的淫賊重疊在了一起。
殺！
殺！！
殺！！！
老天不公！
爲什麽要讓惡魔也生活在人間！
黃玉麟奮力拔出卡在骨縫的菜刀。
再來！
腦袋馬上就剁下來了！
雙手握刀，高高舉起，凝聚力氣！
他忽然聽到一個聲音，大喊着他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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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件大案，成功讓新政委的“三把火”馬上燒完了，所有領導的注意力都放到這個案件上，知青們的政治學習終于恢複到了一周一次，大家都松了一口氣。
那天，孫年華被送到醫院，值班醫生根本不敢動他，生怕一個不小心就弄掉他什麽零件，直到看見孫年華胸口的銀針，他才放輕松了：哎呀孟主任已經出手，那就沒事了！
在值班醫生協助下，齊霁做了七個小時的手術，才終于将一個囫囵的孫年華推出了手術室。
齊霁抽空打量這個四級醫院，醫院占地面積翻倍，職工人數翻倍，家屬院房屋翻倍，醫院分科更加精細，設備更加精良。
照例，醫院又來了不少生面孔，大家熱情喊着孟主任辛苦了，還有人告訴她，“孟主任你的狗一直蹲在門口，我們喂它它卻說啥都不吃！”
齊霁微笑道謝下樓，住院部的患者多半都是臨近鄉鎮的居民，在走廊看到她，都笑着恭敬而讨好地打招呼，而她所在的中醫科也變成了中西醫結合科，她任科主任，下面還有一老一少兩個男醫生。
齊霁環顧自己大了一倍的診室，心中歎息：這可都用真金白銀換來的啊！
不及感慨，她立刻電話聯系團部，要求将已經投案自首的黃玉麟，送到醫院。
團部很給齊霁面子，很快将黃玉麟送到醫院，隻是跟來了一個監視他的知青。
黃玉麟雖沒有緻命傷，但體無完膚，不是鞭痕，就是燒燙傷，甚至小腿還骨折了，不知他在團部是否又遭受了什麽，反正他的精神萎靡不振，還有些一驚一乍。
他的精神狀态和殺人犯身份，使得全院醫生護士，沒一個願意、也沒一個敢給他治傷的。
齊霁親自給他處理傷口，并真誠道歉，“黃師傅，非常對不起！我很慚愧，是我沒照顧好你！”她有過錯，她疏忽了，并不求原諒。
這是真心話。
當你發現自己的行爲傷害了别人，或者未能履行責任時，就會産生一種自責、懊悔和補償的情緒，那就是愧疚。
齊霁上輩子最愧疚的是曾對患了癡呆症的養母大吼大叫，此刻她正處于今生最大的愧疚之中，她懊悔自己期間哪怕是去看黃玉麟一次呢，就一次，也不至于發生這樣的慘案。
像齊霁這種秩序感極強，什麽物品都要擺在固定位置上的人，心裏有着自己強烈的原則和規則。——面上不顯，實則内心已經燒焦。
愧疚感讓她内心煎熬，讓她無視衆人非議。說她同情殺人犯也好，說她階級立場不堅定也好，都不影響她照顧、補償黃玉麟。
黃玉麟閉着眼睛輕輕搖頭，半晌又說，“他沒死？”
“沒死，我做的手術。”沒死，但餘生會很痛苦。
黃玉麟睜開眼睛，“…謝謝你。”
他這樣說，表明已理解拼力齊霁救活孫年華爲他減刑的良苦用心，但表情上明顯的無所謂，也顯出他一心求死的決然。
齊霁看了一眼病床邊負責監視的知青，“黃師傅，你一定要配合我的治療，不要胡思亂想…我可是受人之托照顧你的，你，你别讓我無法面對周祁連啊！”你一定别胡言亂語一心求死啊！
“好。”
齊霁不知道他聽懂自己的暗示沒有，但話也隻能說到這個份兒上了。
周祁連在事發第三天早上趕回了臨江農場，他跑着沖進病房，撲到病床前，一把抓住黃玉麟的手，聲音有些哽咽，“黃叔！你怎麽樣？”
“唉，我死不了，你不好好讀書...回來幹什麽...”黃玉麟歎氣。
“這人真是該死！該死啊！是魔鬼嗎，怎麽能下得去手！”周祁連看着遍體鱗傷的黃玉麟，聲音都變調了，眼眶也紅了，頓了一下，他低聲沉痛地說，“對不起黃叔，是我連累了你，孫年華因爲工農兵大學的指标，一直嫉恨于我，我想，是因爲我他才故意折磨你的！”
啊？還有這樣的原因？
忽然有個人分擔了責任，齊霁心裏松快了一些。
“不是你，别瞎想。”
“黃叔，我心裏有數，你隻管好好養傷，孟醫生是很好的大夫，你要聽她的話。今後，無論事情結果如何，你都要好好活着！因爲将來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你做！”
“......什麽事給我做？掃廁所，還是喂豬......”
“相信我，是很重要很重要的大事！”
黃玉麟隻當是安慰的話語，閉上眼睛不再說話。
齊霁心裏想着，黃玉麟是潛艇設計師，再過幾年當然能大有作爲，這也是她答應周祁連幫忙照顧的主要原因。
正想着，就聽周祁連說，“孟醫生，我想單獨跟黃叔說幾句。”
“哦，那我回科室了，談完你去找我。”齊霁點點頭，走出病房。
十幾分鍾後，周祁連神情明顯輕松不少地走進齊霁的診室，他打量着中西醫結合科的牌子，面上有一絲不可思議，“你，這科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