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四年的春節,齊霁依然沒申請回家過年,她的理由是要照顧傷重的知青孫年華。
因爲黃玉麟殺人未遂事件,整個農場有些人心惶惶,連河口村的村民也驚覺,不能把老實人欺負得太狠了,越是老實人,狠起來越不要命。
今年是曆年來探親人數最多的一年,當時新政委還在大會上說:今年農場獲得了大豐收,這份功勞屬于每個知青,大家爲農場建設都付出了辛勤的汗水,所以他才費心争取了更多的探親名額,并希望大家不要辜負組織的良苦用心,探親回來後,要更加努力地爲農場做出更多的貢獻雲雲。
大家歡呼着跳起來,人聲鼎沸中,新政委臉上也露出欣慰的笑容。
臨近年根兒,臨江農場隻剩了六成知青,一連走得更多,連一半人都沒有。
黃玉麟終究沒能留下過個春節,兩個身穿警服的公安拿着證件和手續來帶人了,他身上的傷已經基本痊愈,再無留下的借口。
因爲臨江農場現在直屬省委管轄,所以他要被關到哈市的看守所,等待宣判。
被帶走的時候,他很平靜,當着衆人,給齊霁鞠了個躬,“謝謝你孟大夫!”
齊霁扶起他,“黃師傅,救死扶傷是我的職責,你不必謝我。我給你治療,是真的希望你能真正從内心深處改造自己,洗心革面,重新做人!你要對得起當初黨和國家對你的培養和教育,對得起你的家人啊!”
黃玉麟深深看了齊霁一眼,又鞠了一躬。
隔壁病房的孫年華,因脊柱受傷嚴重,一直都在卧床,聽說黃玉麟被抓走,又哭又笑地在病房裏大嚎大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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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初二那天,齊霁一進食堂,就見一群人把本就不寬的過道堵了個水洩不通,看樣子是有人在打架,齊霁還聽到了江蘭和劉文靜帶着哭腔的聲音,“别打了!别打了!”
她扯了一下嘴角,眼睛一轉,立即飛快從人群後的飯桌間穿插過去,撲到打飯窗口,正好趕上李師傅親自端出一盆豬肉炖粉條後,又端出一盆紅燒肉,趕緊遞上自己的兩個飯盒和錢票,“李師傅,快!給我兩份紅燒肉,兩份豬肉炖粉條!”
李師傅是後廚師父,并不是前頭的打飯師傅,但打飯師傅今天請假陪媳婦回娘家了,他是來前頭頂班的,剛才在後廚就聽到動靜了,剛想踮腳在窗口看看戰況,就見到了齊霁,也不管排隊什麽的,立刻笑着給她打了滿滿兩盒菜,齊霁接過聞了一下,“哇,這也太香了吧!”
蓋上盒蓋,又從背包裏掏出兩個飯盒來,“根本吃不夠,再來兩盒!”
不是不夠吃,是吃不夠!
李師傅哈哈笑,“這粉條啊,吃不了坨了,下頓就不好吃了!後頭還有個酸菜炒土豆絲呢,你換個菜?”
“不要不要,我就要紅燒肉和粉條!李師傅手藝好,剩的也好吃!”趕上過年,趕上人少,趕上打架,不囤兩盒肉,更待何時?
李師傅被彩虹屁熏得心花怒放,眉開眼笑地又給齊霁打了一滿盒紅燒肉,一滿盒豬肉炖粉條,“孟大夫辛苦,過年也不回家,堅持爲人民服務,是我們的榜樣啊!”
“李師傅更辛苦,過年也不休息,忙着給我們做飯,有你是我們的福氣啊!”兩人一通商業互吹,齊霁再次遞上錢票,以及一塊白紗布,“包五個大饅頭!”
“好嘞!”
齊霁斜挎着鼓鼓的沉沉的背包,懷裏抱着一包饅頭,離開窗口,這時才有人回過味來,“哎媽呀!菜啥時候端上來的啊?真耽誤事兒,我的紅燒肉啊!”
“哎呀咋不排隊啊,我的飯盒明明排在第一個!李師傅你咋這樣啊!”
人群呼啦一下都從戰圈轉移到了打飯口,露出剛被人拉開的、一身狼狽的兩個人來,不是周和平和王建國是誰?
齊霁忽然不想回家吃了,小喜多等一會兒,應該不會怪她這個主人吧。
她找了靠近過道的座位,從背包裏掏出一個飯盒,揭開看是豬肉炖粉條,又取出一雙筷子,一個饅頭。
然後,一口粉條一口饅頭,就着周和平憤怒的罵聲,津津有味地吃着碳水大餐,心滿意足。
劉文靜、江蘭、周和平、王建國今年都沒輪到探親機會,聽說他們除夕那天還在男生宿舍湊一塊兒吃年夜飯小竈呢,當時齊霁還尋思周和平是真查不出來,原來隻是效率不高啊!
就聽周和平破口大罵道,“王建國!你他媽也算個人?我不過是酒後發了半句牢騷,你他媽的連這也說給對象聽?”大概是破罐子破摔了,周和平絲毫不介意提起自己說錯話的事。
“我沒有!”王建國大吼。
“你有!我他媽都看到檢舉信了!江蘭更不是個東西!就爲了陷害孟繁西,竟然把我搭了進去!就沒見過比你更心思狠毒的女人,居然用醫院的稿紙寫舉報信,嫁禍孟繁西!我要不是找人比對了筆迹,我到死都以爲是孟繁西做的呢!”
“我沒有!”江蘭也喊。
“呸!證據都甩你臉上了,還狡辯!我真是小看了你們兩口子,心眼子都用到老同學老朋友身上了!
王建國!你比誰都清楚這些年我爲了要上大學付出了多少,結果呢,她一封舉報信,我他媽這幾年就全白幹了!枉我對你掏心挖肺地信任,懷疑我對象都沒懷疑你,結果還真就是你!”周和平雙眼通紅,一副終究是我錯付的表情,手指王建國,“我不打女人,今天,你就替她受着吧!”
說完周和平再次朝着鼻青臉腫,有些愣怔的王建國沖去,一拳打在他的臉上,登時鼻血長流。
江蘭大叫一聲,撲過去拉周和平,被周和平一把甩開,“滾你媽的!”
江蘭啊的一聲,一屁股坐在食堂地上,有女生連忙扶起她,“周和平!你不是說不打女人嗎?”
劉文靜不可置信地追過去拉住江蘭,“他說啥?他說的都是真的嗎?真是你寫的舉報信?”
江蘭臉色通紅,“他誣蔑!我沒寫過舉報信!”
“操!”周和平忍不住又給了王建國兩杵子,“我打死你個誣蔑!打死你個沒寫舉報信!”
江蘭急得跺腳,哭着喊,“建國你倒是還手啊!”
王建國一臉鮮血,血水順着下巴流到棉襖上,流到地面上,他卻還是呆呆地,看着一個方向,江蘭順着看過去,隻見兩米外的餐桌邊,齊霁正美滋滋地嗦着粉條。
她忽然瘋了一樣,使勁捶打着王建國的胸口,“王建國!我恨死你恨死你恨死你!”
王建國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怒吼道,“所以真是你誣陷孟繁西,真是你坑害了我哥們!我!我怎麽瞎眼跟你處了對象!”
“呸!我才是瞎了眼跟你處對象!你問問自己的良心,你跟我處對象這兩年,是不是還惦記着孟繁西?你敢說沒有嗎?”
人群轟地一下炸開了,窗口的紅燒肉都不香了。
周和平和劉文靜也看到了齊霁,都有些羞愧地低頭。
劉文靜蹭到齊霁桌邊,“小西......”
齊霁一把護住自己的飯盒,咔地蓋上,一副誰也别想搶我吃的的架勢,然後站起來,一眼盯上窗口排隊的孫志宏,提聲喊道,“孫書記!孫志宏書記!”
被點名的孫志宏無奈歎氣,端着空飯盒走過來。
“孫書記,我實名揭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