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太陽,像個鴨蛋黃挂在東邊天空,陽光清冷冷從光秃秃的一排楊樹枝杈間,照進一個煙囪冒着白煙的農家小院裏。
規規整整三間土坯房,窗子都不大,藍色木頭窗框的縫隙間糊着報紙裁成的紙條,外面還有一層厚厚的塑料布,邊緣用闆條闆闆正正釘住,不看幹淨得沒有一點積雪的院子,隻看這窗子,就知道是踏實過日子的人家。
房子周圍被一圈木頭杖子圍成一個長方形的院子,南面是五六十平米的前院,房後是大約半畝的後園子,此刻覆蓋着積雪,隐約可見純黑的土地。
後園子東邊是個一米見方兩米高的茅樓,東邊挨着房子是個馬棚,馬棚的西邊是土牆,擋住了西北風,裏面是厚厚的幹草,一匹老馬低頭站在馬棚裏,一動不動。順着馬棚前的小路往裏走,是個空空的豬圈,豬圈有剛被清理的痕迹,顯然,裏面的住戶在不久前剛變成美味的殺豬菜。
齊霁舒服地翻了個身,不一會兒肚皮也被烙得熱乎乎的,她舒服地哼唧兩聲,......撸完串,又被琦琦她們帶去洗浴中心了?
頭真疼,下次可不能喝那麽多啤酒了。
齊霁又翻回來,摸着有點發燙的肚皮,手感有點不一樣,突然就打了個嗝,一股子混合着殺豬菜的白酒味兒鑽進鼻子,齊霁猛地睜開眼睛!
昏暗的屋子,滾燙的熱炕頭,老式的炕琴,炕邊牆上貼着的一圈彩色畫報,再往上,牆上挂着一個極具年代感的挂曆,如果沒認錯的話,挂曆上的美女應該是叫叢珊......
不是洗浴中心搓大澡,是農家樂?
“木棠啊!”被子忽然被掀開,一個溫熱粗糙的手撫在她的額頭,然後推着她起身,“不燒,腦袋不疼了吧?快起來,吃完餃子,就去武裝部集合了!”
啥武裝部?木棠?
齊霁一回頭那人已經走了。
她驚訝地摸摸自己腿上的線褲,又對着窗戶看自己的手,摸摸臉,是不可置信的緊緻光滑,稍一低頭,烏黑的長發就垂到身前,她真的慌了,渾身亂摸,一下觸到後腦,嘶地倒抽一口氣,疼得腦子一脹一脹的,與此同時,一個念頭出現在腦海:這是昨天在齊保良家吃殺豬菜回來路上摔的。
誰?齊保良?
齊霁挑挑眉,揉揉太陽穴,結果腦子又嗡的一下疼得她無法呼吸,也許很久,也許一秒鍾,她擡起頭,雙手再度摸向自己的臉,“我是誰?”
“齊木棠!你到底起不起啊?”一個燙着大波浪、穿着紅毛衣的年輕女人推門進來,把冰涼的手從她衣服伸到後背上,“你在家怎麽懶都行,到了部隊上要還是這樣,你看人老兵收不收拾你!”
齊霁被冰得一下跳起來,躲到炕裏,靠着火牆站着,過了幾秒鍾,“齊寶滿!你别沒大沒小的,我可是你老姑!”
齊寶滿得意地笑,“你趕緊當兵去吧,有你在我家,我什麽好吃的都撈不着!”
齊霁循着記憶,大聲喊,“大嫂!齊寶滿欺負我!”
話音剛落,一個系着圍裙的五十多歲的婦人就進來了,正是剛才叫她起床的女人,她随手抓起掃炕笤帚,掉轉過來攥緊,就朝着齊寶滿打去,“我讓你欺負你老姑!我讓你欺負你老姑!她馬上就去當兵了,你還撩嗤她!”
“你又打我!從小到大因爲她我挨了多少打!你到底是我媽還是她媽啊!”齊寶滿跳腳大喊,最後瞪了齊霁一眼,無聲做了個“滾”的口型,就出去了。
大嫂回頭笑着對齊霁說,“木棠啊,下地洗臉吃飯了,要不不趕趟兒了!”
“嗯。”
大嫂出去了,沒一分鍾就聽她大喊,“你噶哈去?還沒吃早飯呢!”
“氣飽了!”齊寶滿摔門走了。
齊霁腦子裏亂糟糟的,一直有耳鳴聲,她走到書桌邊,看着上面嶄新的黃棉襖黃棉褲和軍裝。
她對着桌上立着的圓鏡子照了照,這張臉陌生又熟悉,濃眉、大眼,瓊鼻,若不是還有豐潤的嘴唇,簡直就是個英氣的小哥哥。
“木棠啊,洗臉水好了!”
“哎!”齊霁像個木偶一樣出去洗臉梳頭,然後坐到飯桌前,炕上坐着一個七八十歲留着山羊胡的老頭,這是...她爸?更像是爺爺吧?
這個五十多歲的,是大哥?那個比自己大一歲的是侄子?
齊霁索性誰都不看,拿起筷子吃餃子,餃子是酸菜豬肉餡的,小巧精緻,冒着熱氣,真好吃!她一口一個,一連吃了二十個才收手,又喝了半碗餃子湯。
放下碗,見老父親在看她,就笑笑,“很好吃。”
大嫂見她吃得多很高興,笑着笑着抹了眼淚,“下回吃大嫂給你包的餃子,還不知道啥前兒呢,到了部隊上勤寫信啊,木棠!”
齊霁吃了東西,腦子更不夠用,胡亂點着頭。
直到全副武裝地被家人送到武裝部,腦子還是懵的。
她看看街上的景物,看着武裝部大院裏站着的二十多個跟自己一樣穿着新軍裝胸前綁着大紅花的年輕人,看着武裝部領導揮着手臂激昂地講着話,腦子裏浮現出寬闊街道和林立高樓,浮現她的手術室,去世的養父母,出軌的前夫....
我是齊霁!
她肯定地點頭,對!我是齊霁!
至于爲什麽會變成八十年代的十八歲小姑娘,她還沒弄明白,大概小護士們愛看的穿越小說,被無數書友高度關注,然後真實顯化了吧!
對!她又點頭。
“齊木棠!點名要喊‘到!’,光點頭是不行的!”一個聲音嚴肅地吼着。
齊霁是唯一的女兵,她站在隊伍前頭的單獨一列,特别顯眼。
來送行的家屬和看熱鬧的群衆都看着她,轟一下笑了。
齊霁被聲波沖擊,腦子竟然一下子清明了,她左右四顧,看到人群裏焦急的老父親胡子在顫抖,大哥兩手不知在比劃什麽,又急得跺腳。
她立正站好,看向武裝部幹部,他也看着齊霁,聲音嚴肅高亢,“齊木棠!”
“到!”聲音清脆響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