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五年冬至日這天，師部醫院經過了兩個多月的準備工作，終于就要開拔奔赴雲省前線了。

齊霁能想象到遠在黑省的齊家人收到信件時的震驚，她已經盡量輕松措辭了，希望他們不要過度擔憂，依着老父親的性子，幫她參軍的二姐肯定少不得挨罵了。

哦，老父親應該叫做姥爺，二姐也應該叫二姨了，哥哥們變成了舅舅，大侄子侄女們，也都變成了哥哥姐姐，真是怎一個亂字了得......

二十二日晚八點半，二師師部醫院大院内，燈火通明。

上級派出的十五台解放車，加上醫院的兩台救護車，一字排開排到了大路上。

這些車有十台是運送物資的，五台是運送人員的，兩台救護車，是給領導坐的。

原定九點半準時出發，可是八點半，醫院所有官兵都已全部在院内集合，另有幾百名家屬也烏壓壓擠在院裏送行，家屬們不停地抹着眼淚，不住地囑咐，也不知誰家的孩子先哭了，于是一群孩子都跟着嚎起來，還有兩名原定留守的戰士打着背包，非要上車跟着去前線，勸也勸不住，一時間場面混亂，醫院大門口竟比菜市場還要熱鬧幾分。

李院長直接上了解放車車頂，高聲喊着，“今天！我帶領咱們醫院一百五十名官兵奔赴前線，一年以後！我也會一個不少地把他們都帶回來！請家屬們放心！現在，我命令！原定任務人員登車！所有留守人員和家屬，退後！”

一聲令下，人群迅速分成兩個部分，齊霁和淩雲都沒有人來送行，她們倆的行李都在物資車上，此時隻背着軍挎，輕手利腳就上了解放車的後車廂，選了個角落坐下，冬天的敞篷車很冷，兩人緊緊地挨着，到後來幹脆抱在了一起。

唐景志說要來送行，到底沒來，之前打來過一個電話，齊霁去集訓了沒接到。齊霁倒沒啥情緒，她對唐景志沒啥感情，認不認這個父親，她終究也都是要上前線的。隻是被唐傲雪利用了一把，有點犯惡心，

兩小時後，車子到達火車站，直接駛入站台，其他旅客還有一小時檢票，他們已提前上了火車。這是一列從西京始發的火車，他們醫院占了四節車廂，兩節悶罐車裝物資，一節硬座車廂坐人，另外還有部分年齡偏大的幹部分去了硬卧車廂。

二師領導來車站送行，做了熱情激昂的講話，鼓勵大家發揚英雄部隊的光榮傳統，做出好成績，爲二師争光。

等普通旅客檢票時，二師領導已經悄然離開。人群熙熙攘攘，擠擠挨挨，沒人知道這列火車上，有一群人即将奔赴戰火紛飛的前線。

十二月二十三日淩晨一點，列車徐徐開動。齊霁以爲會一直這樣靜悄悄的完成整個旅程，可是當天上午途經寶雞兵站時，竟有一輛軍車停在站台慰問送行，來的領導多是院長的老戰友和朋友，齊霁和淩雲沒心沒肺地吃着他們送來的面包、燒雞，喝着冰涼的汽水，凍得直打哆嗦，又嘿嘿地偷笑。

對坐的女幹部年齡稍大，大概也知道了齊霁的底細，笑着說她，“你這傻姑娘，大冬天的還喝涼汽水，就不能等到了南方再喝？”

“透心涼，心飛揚！我就喜歡喝涼的！”

就在火車即将離站時，一個戰士一頭大汗地跑上火車，大喊着“齊木棠”，齊霁疑惑地站起，戰士跑過來塞給她一個大提包和一封信，剛說了一句，“師長給你的！”就被列車員趕下了火車。

信封上的字迹龍飛鳳舞，恣意張揚，齊霁抽出信紙一看，果然是唐景志寫來的。

信上說最近公事繁忙，加上唐傲雪得了肺炎住院，一時沒顧得上去西京看她，心裏挂念得很，但也隻能派人代他送行，信中還囑咐她，到前線了要堅決服從上級指揮，不能畏縮畏戰給身上的軍裝抹黑。但也要注意自身安全，絕不可孤勇冒進，自作主張。

齊霁一目十行看完信，就丢進了軍挎裏。

“你爸爸？”淩雲好奇地問。

“嗯。”

淩雲看看她臉色，還是問，“唐傲雪呢？”

“信上說她得肺炎住院了。”

“住院？呸，我才不信！”

旁邊的同事笑着接口說，“原來唐傲雪是住院了，我還以爲她當了逃兵呢！”

女幹部說，“小齊，我從前聽人說，你跟唐傲雪是同父異母的姐妹，現在看還真是的！不過，你父親這麽縱容唐傲雪，對他的聲譽是會有很大影響的！”

齊霁微微一笑，“我父親可不是縱容子女的人，他19歲就上了朝鮮戰場，屢立戰功，保家衛國的觀念早已深入骨髓，他一直說農民的兒子能上戰場，首長的兒子更應該上戰場。至于唐傲雪沒能參加任務，我相信一定是因爲她病得太重的緣故。”唐景志的名譽損壞，對齊霁沒有半點好處的，再者她也不可能在外人跟前公然說自己父親的壞話。

“你懂什麽啊，即便不是高幹子女，也沒有一家同時送兩個上戰場的！小齊你這是讓人利用了！就算你爸爸沒那麽想，你那個後媽可不敢保證就不這麽做啊！”女幹部雙眼放光，看看，軍人八卦起來，勁頭更足。

“孫科長，唐傲雪她們母女的事情，我不清楚，也不在意。我隻知道，我是軍人，我的使命就是保家衛國，能夠上前線是我的願望，我的光榮！而我也一定不會辜負軍隊對我的培養，不會辜負我父親對我的期望！”

女軍官尴尬地笑了兩聲，“你能這麽想最好了。”

齊霁彎腰打開提包，裏面有一些新的内衣襪子、幾本書、幾沓信紙和十來支圓珠筆，剩下的都是吃的東西，随手翻看，有點心、奶粉、糖果、蘋果，還有一包牛肉幹。

齊霁打開一包奶糖，給周圍的同事都分了，大家紛紛道謝。

淩雲嘴裏含着糖說，“其實你爸爸對你也挺好的，我猜他也是沒辦法，你不知道，有後媽的人，就沒幾個能過得好的，畢竟，首長夫人要背着首長做什麽，也是挺容易的呢！”

齊霁扯扯嘴角笑了一下。

淩雲眨巴兩下眼睛，話題就此打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