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家小院裏，呼啦啦進來四五個穿着軍裝的人，當先的正是唐景志。
雖然不喜歡他來，但齊霁還是不得不贊一句，這人五十幾歲了，依然身姿挺拔，風度翩翩，同行四五人都是一身沒有軍銜的軍裝，可他穿着硬是比其他人多了幾分氣度。
林部長的大嗓門已通過窗子傳進來，“哈哈！齊叔啊，首長來看你了！”
齊老爺子坐在炕上沒動，齊有德起身迎了出去，“哎呀領導來了！”說完這句，他一下看清了唐景志的臉，猛地站住不動了，“你？你是......你來我家噶哈？”
齊有德一副厚實身闆把二門堵個嚴實，嘴上沒說，身體語言已經表明了不歡迎。
林部長有點急，“齊大哥，别堵着門啊！這位是大軍區的首長，人家專門來看你家齊木棠的！”
齊霁跟在齊有德身後，推開他，“各位首長來了，快請進！大哥，快請客人進來坐啊！”
唐景志瞠目發出了走進院子的第一個聲音，“木棠！你剛才叫他什麽？”
齊霁笑着回答，“報告首長，就是你聽見的。”
唐景志臉色變幻，還是快步走進齊老爺子的屋子，李部長和林部長以及唐景志帶着的兩人都跟進屋子，一下把老爺子的屋子擠得滿滿登登。
齊有德一揮手，四嫂帶着一群齊家人立刻都退出去了。
唐景志進屋後，直接走到炕邊，對着齊老爺子微微躬身，“爹，我來看您老了！”
這下，不僅是武裝部的李部長和林部長呆住了，連齊老爺子也有些愣怔，他眯了眯有點昏花的眼睛，客氣地笑着微微欠身，“這位首長，您怕是認錯人了。”
“沒認錯，我是景志，是惠雅的女婿啊！”唐景志側身坐在炕沿上，微微探身，微笑看着齊老爺子。“您老身體還健朗吧！”
齊老爺子笑容頓收，身子向身後的炕琴一靠，右手手掌一立，“别！我一個老能，可當不起你的一聲爹！”
齊有德一臉恨不得立即揪住唐景志脖領子的架勢。李部長和林部長對視後，一臉震驚和莫名其妙，一時間不知道自己應該在車裏還是在車底。
忽然，院子外頭響起一聲自行車摔倒的聲音，齊有恒氣喘籲籲跑了進來。
林部長連忙喊他，“齊科長你可回來了！咋整的，我不是提前跟你說了首長要來你家看齊叔和齊木棠同志麽！”
齊有恒顧不得跟他說話，雙手按在炕上，彎腰祈求地看着齊老爺子，“爹，爹！這位是大軍區的唐師長，那兩位是咱縣武裝部的部長，你，你可不興亂罵人啊！”
齊老爺子依然坐着不動，白了自己兒子一眼，拿着空煙袋鍋吧嗒了一下，“我一個平頭老百姓，不認識大官兒！”
林部長嘿嘿地笑，“齊叔，我可聽說了，你二女婿在省軍區也是個首長呢，你不認識他？”
齊老爺子瞪他，“我連自個兒女婿都不認識，那不成老傻子了？”
“就是就是。”林部長繼續笑。
唐景志回身看了一眼自己帶來的兩人，他們立刻會意，帶着李部長和林部長走出了院子。
唐景志待人出去，立刻起身對着齊老爺子深深鞠躬，“爹！對不起，我對不起您老，也對不起惠雅，對不起木棠。直到前年年底，我才知道還有木棠這麽個女兒，我沒有盡到做丈夫和父親的責任，一切都是我的錯！您老打我罵我都行！以後，我一定會照顧好木棠，不讓她再受一點兒委屈！”
同樣五十幾歲的齊有德，卻比唐景志蒼老很多，他往唐景志跟前一橫，怒目道，“棠棠在俺老齊家，可沒有受過一個頭發絲兒的委屈！”
“是，是我說錯了，大哥。”唐景志的認錯态度非常地好。
他再次坐在炕邊，對齊霁招手，“木棠，你過來，讓爸爸好好看看你，在戰場有沒有受傷？爸爸知道你這次立了兩個三等功，你是爸爸最優秀的孩子，爸爸以你爲傲！”
齊霁并沒走過去，依然站在原地，客氣疏離地笑着。
齊有恒就在此時，沖着廚房喊道，“小魯啊！咋還不開飯？趕緊擺桌子啊！”然後又熱情地招呼着唐景志，“唐師長，你看，這家裏事先也不知道你來，都沒個準備，就是一點薄酒素菜，要是不嫌棄，就坐下來一起吃個飯！”
“好！”唐景志立刻答應，“算起來，我已經二十三年沒回來了，那時候，咱家還是土房，院子也沒有這麽大！這次，我沒有公事，就是專程回來看望咱爹的，所以，我一定得好好陪爹喝上幾杯！”
“真不要個臉！你沒養過棠棠一天，也好意思進這個家門？你不是有新老丈人了，你好意思叫爹嗎？”齊有德一臉階級鬥争。
唐景志來之前顯然做了充足的思想準備，他并不生氣，反而微笑着說，“大哥，懲前毖後治病救人，我接受你們的批評，也一定會堅決改正，以前都是我的錯誤，請你們給我個機會，讓我好好彌補木棠！”
大嫂忽然在門口低呼一聲，“棠棠？棠棠你都知道了？”
齊霁苦笑一下，點點頭。
“那你回來咋不說呢！”
齊寶滿擠進來，“啥意思？你們說的啥，我咋聽不懂呢？”
“去去去！一邊拉去！”齊有德不耐煩地轟女兒出去，“大人說話小孩兒别摻和！”
“我不是小孩兒了！”
“不是小孩兒就更應該懂事兒！”齊有德瞪眼睛，“周氏！帶着你姑娘滾出去！”
大嫂拉着女兒出去，關上了齊老爺子屋子的門，臨關門時怯怯地問，“那，當家的，上不上菜啊！”
“上個屁上！”
齊有恒卻大聲喊，“上上上！大嫂，快上菜！這位唐首長可是棠棠的親生父親，就沖她的面子，咱也不能怠慢！”
啊？
廚房裏的齊家人都大驚失色，隻有周氏和四嫂魯秀芝沒什麽表情，對視一眼，開始上菜。
魯秀芝端着一小盆紅燒肉，在門口看了公爹一眼，又看了自己丈夫一眼，這才走進屋子，把菜放到飯桌上。
不一會兒功夫，一個大桌面上擺了十道紮紮實實的農家菜，炕桌上也擺着同樣的菜，隻不過是用大海碗盛的。
齊老爺子不肯和唐景志同席，隻和齊有德坐在炕桌邊。
大桌那邊，唐景志被齊有恒硬讓坐了首位，齊霁坐在他的右手。
齊有恒出去找兩位武裝部長的時候，發現兩人已經走了，兩個跟随唐景志一起來的軍人，無論如何不肯入席，周氏便又在院子裏擺了個桌子，兩人隻簡單吃了些，就端坐不動了。
齊家人都散了回自己家了，齊保良有點憋氣，張鳳玲忙活半天，一口飯沒吃，也有點怨氣，“咱可是齊家的長房長孫，這麽大的事兒，連飯桌都不讓上？沒有這樣式兒的！”
“别說了，你沒看大姑三姑都回家了嗎，快走吧！”齊保良說。
“哎保健，你就不好奇咋回事兒？”張鳳玲又問一起出來的齊保健。
“有啥好奇的，明天不就啥都清楚了！”齊保健朝院子裏兩個警衛員多看了幾眼，就騎上自行車馱着母親回家了。
齊寶滿一臉興奮，跟自己的丈夫說，“鬧了半天，她不是我老姑，是我表妹！那這麽多年，我吃的虧可不能白吃了！”
“快回家吧，你不吵吵餓了嗎？”
“嘁，守着廚房還能餓着？我都吃差不多了！”齊寶滿在院子裏磨蹭着，想偷聽。
她丈夫看了兩個警衛員一眼，“哎呀快走吧，活祖宗！”說完連拉帶拽哄走了齊寶滿。
屋子裏，偌大飯桌隻坐了唐景志、齊霁、齊有恒以及兩個呆若木雞的“姐夫”（現在起該叫姨父了），齊有恒端起酒杯說，“我看棠棠也知道實情了，那就不拐彎抹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