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日清晨,齊霁在大院裏溜達,看到一棵兩人合抱的大樹,就站到樹下,情不自禁手撫樹幹,隻覺身心俱暢。
一個遛彎的老幹部,也來到樹下,用後背撞了幾十下樹,見齊霁好奇地看他,眯眼看了她一會兒,“哎你是不是小唐剛找回來的閨女?肯定是,長得跟一個模子出來的似的!”
齊霁真是服了,說一個女孩跟父親是一個模子出來的,真的是好話嗎,男女能一樣嗎?
不過齊霁不用猜都知道,整個大軍區都算上,能一開口就管唐景志叫小唐的,那肯定都是大領導。她連忙站好,恭敬問好,“伯伯好!我就是唐師長的大女兒,我叫齊木棠!”
老幹部聽她管自己爸爸叫唐師長,先是哈哈笑幾聲,又咦了一聲,“你姓齊?還沒改名啊?......齊木棠,我想起來你媽是誰了!别人不知道我可知道,你爸爸媽媽剛結婚沒幾天,就離婚了!唉,然後就跟那個狐狸精結婚了......”
“木棠!”唐景志的聲音從身後傳來,齊霁回頭,“爸爸!”
唐景志走到跟前,“是老連長啊!你就放了我吧!我這兒正要帶孩子去釣魚呢!改天請你到家喝酒!”
老幹部嗤了一聲,“二十多年,也沒喝着你家的酒啊!”說完扭頭就走。
唐景志笑笑,拉着齊霁的胳膊,“走!爸爸帶你去個好地方!”
“你今天不上班嗎?”
“今天上午沒事兒!”唐景志指着路口的吉普車,“爸爸今天專門陪你!開車帶你出去玩兒!”
齊霁坐在副駕上,唐景志親自開車,齊霁有些擔心,唐景志雖然是老司機,但顯然久沒摸車了。
“爸爸,你教我開車吧!”
“你想學?”
“嗯!”
“行!”
吉普車開到渾河邊上,唐景志拉着齊霁坐在河邊的鵝卵石上,“當年,你媽媽還沒你現在大呢,她很愛笑,我常帶她來這裏,我們剛認識時,還是冬天,她喜歡打出溜滑,整個河邊都是她的笑聲......第二次來,我帶了魚竿,釣了兩條這麽長的魚,就在這河邊給她烤了吃,連鹽都沒有,她吃得非常香......”
唐景志自顧說着,眼神凝固,沉浸在自己的回憶中。
齊霁腦子裏蓦然冒出個詞來:白月光!
齊惠雅死在最美最年輕的年紀,死在唐景志的愧疚裏,齊霁什麽都不用做,葉佩蘭也絕不會取代齊惠雅在唐景志心中的位置。——活人永遠勝不了死人,更遑論白月光!
這次臨走,四舅齊有恒将一個紅色絨面日記本塞給齊霁,火車上她斷斷續續看了一路,總算是看完了。
那就是齊惠雅留下的日記。
日記前面都是記錄的她剛當上文藝兵的喜悅,以及她對文藝工作的熱忱和對未來的無限向往。可後面,字迹就時而工整,時而潦亂了,内容大半都是跟唐景志有關的,最後幾頁,更是每頁都有被淚水打濕的痕迹。正是通過這本日記,齊霁對原主的親生父母有了更深的了解,當然,也對葉佩蘭有了另一層的認知。
當然,通過日記對唐景志的描述,她也對男人,有了新的認知。
“木棠,老連長提醒了我,你想改名嗎,就改成唐慕齊吧!”唐景志的話打斷了齊霁的沉思,她笑着說,“這,葉姨會不會不開心啊!”
“這個你不用管!”
“不,我不改,這是媽媽唯一留給我的東西,我不會改的。”齊霁收起笑容,慢慢搖頭。
唐景志忽然捂住胸口,深呼吸一下說,“是,不改了不改了。”
“爸爸你怎麽了?哪裏不舒服?”
“沒事兒,爸爸現在教你開車!”唐景志從地上站起,“走!”
從起步停車開始學起,一個多小時後,唐景志哈哈大笑,“不愧是爸爸的女兒!這才多大功夫,你就會開車了!哈哈哈!說出去讓他們羨慕死!”
齊霁将吉普車開上河堤,“爸爸,我想将車開回軍區大院!你敢坐嗎?”
“你敢開,爸爸就敢坐!”唐景志大手一揮,“目标,軍區大院,前進!”
齊霁能感覺到唐景志的緊張,但他還是什麽都沒說。此時街上的車輛漸多,早高峰臨近,自行車也多了起來。
過了兩條街,齊霁說,“爸爸,你帶我去吃大果子吧!”
“好!吃大果子,喝漿子!”
車子停在路邊,爺倆進了一家小吃部,點了四根油條,兩碗豆漿,還有一碟炝拌的小鹹菜和倆茶葉蛋。
齊霁咬了一口油條,立刻發出唔唔的贊歎聲,“唔!怎麽這麽好呲!明天我還要來吃!”
“行!就聽你的!”
“對了爸爸,你剛才說‘羨慕死他們’,你們當領導的,還會互相攀比兒女嗎?”齊霁給唐景志剝好一個茶蛋,放到裝油條的小筐裏,朝他推了推。
唐景志用筷子叉起茶蛋,咬了一口,“比!啥都比!你不知道,他們知道我姑娘一下拿了倆三等功,全都傻眼了!......比是比,可誰都提溜着心啊,去年老嚴的兒子少了半截胳膊下來後,我就沒睡過安穩覺,後來你們院長給我打電報,說你上了前沿,我的頭發都白了!”
齊霁這才仔細打量唐景志,果然見他鬓角較兩年前多了許多銀絲。
“那時候,我就慶幸,幸好傲雪摔斷了腿,這就是現代的塞翁失馬啊!傲雪那孩子看着精明,實則是個笨的,也不知道像了誰。”
齊霁從唐景志臉上收回目光,又喝了一口豆漿,她覺得,大概率上,唐傲雪的斷腿事件是假的,而唐景志也很可能不知情。
越是自信的男人,越容易被一些顯而易見的事情蒙住雙眼。
“爸爸!你想過走關系讓我或傲雪不上戰場麽?”齊霁還是問出了這句話,她緊盯着唐景志的眼睛。
“胡鬧!”唐景志臉色勃然一變,伸手一拍桌子,吓了小吃部的老闆和食客一大跳,紛紛看過來。
唐景志看了衆人一眼,他們就都趕緊低頭吃飯。
唐景志壓低聲音,“木棠,爸爸比誰都希望你平平安安的,你不知道爸爸找到你後,有多高興!可,你是軍人子女啊,自己又是軍人,爸爸怎麽能讓你做逃兵呢!國家最需要我們的時候,就算前方是刀山火海,也絕不能後退半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