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餐一結束,齊霁就想回家,可周首長卻将三歲的孫子周文彥抱在膝頭逗弄,根本沒有回樓上書房的意思。
周洱海湊在爺孫倆身邊,逗着小文彥說話,不時引得一屋子人都笑出聲來。
齊霁坐在周祁連身邊,兩人之間隔着一點距離,但稍加留意,就能發現兩人架起的二郎腿,一個向左一個向右,身體還微微朝着對方傾斜,他們看似都在看着周首長含饴弄孫,但不時輕觸一下的眼神和飄渺的微笑,都洩露二人對這場家宴的敷衍。
在座之人,唯一不虛僞的隻有周西湖。
她從吃飯時就拉着臉,即便大家都笑開了懷,她也無動于衷,家宴結束,她臉色就更差,那架勢仿佛是這個家的債主。
什麽叫做一人向隅舉座不歡,這就是!
小文彥終于玩累了,打了個哈欠,蘇安平笑着起身告辭,周祁連也跟着起身,去拿齊霁的大衣。
周夫人一邊說着讓蘇安平有空再來的話,一邊用身體擋住了其他人去玄關的路,她囑咐周西湖出門去送一送蘇安平,一回身就一手一個拉住謝芳和齊霁,“大過節的,可别折騰孩子了,樓上有你們的房間,就在家裏住吧!”
謝芳有些爲難,“媽……”
“好了,就這麽定了,今天晚上文彥跟我住,你們兩口子就住昆侖從前的房間,床單都是新換了的。”
齊霁沒說話,來都來了,自然裝也要裝到底,她也理解一個母親對兒子的想念,畢竟自從周祁連入伍至今,在家的日子都是屈指可數的。
隻是,她厭惡透了周西湖那随時起沖突的性子,如果是真的情敵,也就罷了,偏偏是這種變态的戀兄情結,在人家家裏,還打不得罵不得的。
周祁連就像是她肚子裏的蛔蟲,直接就拒絕了,“那就讓大哥一家留下吧,我明天還有工作,要提前回單位。”
周夫人失望極了,齊霁看到她眼中有火苗竄了一下,然後她忽然指着鞋櫃邊上蘇安平剛穿過的拖鞋,命令周洱海趕緊把拖鞋擺正,再回頭時火苗已經壓下,周夫人和藹地雙手拉上齊霁的手,“那你們就回去吧,辛苦棠棠照顧祁連了,他當兵以後吃飯太快,你要看着他,……如果你嫌做飯麻煩,媽就幫你們請個保姆。”
呵,這是把周祁連瘦了的原因,歸結到她身上了。
齊霁覺得自己再活一輩子也做不到這些首長夫人拐彎抹角的說話方式,她笑着回握那冰涼的手,“媽您說得太對了!他這人吃飯就是太快,每次都是我剛吃半碗,他那邊已經吃光兩碗飯下桌了!你說都是邊吃邊聊,他怎麽就能吃那麽快呢!媽您對我太好了,連我不愛做飯都知道,我正打算請個鍾點工打掃做飯呢,她周一到周六來上班就行,周日祁連就休假回家了,他做飯好吃,還不嫌麻煩,最少都四個菜呢!”
周夫人如遭雷擊,不可置信地看着周祁連,“二啊,你啥時候會做飯了?”
“嘿嘿,新兵時在炊事班幫忙,就随便學了幾手,平時糊弄她夠用了。”周祁連笑着扶住周夫人肩膀,“媽,等我春節回來,就給您露一手!”
周夫人神情瞬息萬變,用手指戳着周祁連的肩膀,“周祁連啊周祁連,你可真行,一竿子給你媽支到春節去了!”
“哎喲不行來不及了,我們得走了!”周祁連回頭跟抱着孫子看熱鬧周首長告别,跟哥嫂告别,又揉揉周洱海的頭發,最後輕輕抱了一下周夫人。
就是這個輕輕的短暫的擁抱,就安撫了一顆母親的心,周夫人仰頭看着兒子的臉,伸手在他肩上拂去不存在的灰塵,“喝了酒,路上慢慢開車!”
“我不開,木棠沒喝酒,讓她開。”周祁連系上大衣扣子,伸手去開門。
周夫人立刻尖聲,“哎呀她行嗎?要不你們還是留下住吧!”
“唐伯伯親手教的,棠棠十八歲就會開車了,您放心!”
“不行不行!”周夫人不知腦補了什麽畫面,拉着周祁連的手說什麽不讓他走。
這些年的周夫人,比齊霁初見時衰老了不少,聽周洱海說,這幾年她睡眠一直不好,脾氣也時常控制不住,但誰要是提起更年期,或讓她去醫院看病,她就會沖誰發火,有兩次甚至把周首長都罵得不敢出聲。
門一開,周西湖送完蘇安平回來了。
見到門口的情景,她仿佛終于找到了沖齊霁開炮的理由,“齊木棠!自從你們結婚,我哥才回來幾次?跟他在廣州也沒什麽區别吧?今天好容易回來一次,我媽想跟我哥多親近些聊聊天怎麽了?你成心的是吧?”
齊霁把看着周西湖的視線轉到周祁連臉上,又用挽着周祁連的手,隐蔽地掐了他一把,做了個“你上!”的口型。
周祁連歎口氣,闆起臉,“周西湖!你什麽時候學會好好跟你二嫂好好說話,我們就什麽時候留下住,否則,年三十我們也回自己家住!”
“哥!她有什麽好的!你那麽偏心她!”周西湖眼淚就在眼圈裏,控訴地看着周祁連。
齊霁也擡頭看周祁連,是啊,我有什麽好的,讓你在父母家人跟前如此維護。
周祁連低頭瞟她一眼,又看向周西湖,“我說不出來她有什麽好,我就知道她是我找了很久的伴侶,她還是我的救命恩人,所以,我不允許任何人欺負她!”
屋子裏有幾秒鍾的安靜,齊霁綻開一個大大的笑容,誰說直男不會說情話!
*
九四年七月,張薔生了一個女兒。
張薔的生産比預産期提前了半月,盡管身邊一直有人陪着,她發動的第一時間還是先給齊霁打了電話,齊霁立即直奔空軍醫院,跟着進了産房。
這時候都不允許丈夫進産房,當然,讓進也找不到這個人,徐志軍是運輸機駕駛員,他最近不知道執行什麽秘密任務,張薔都不知道他去哪兒了。
張夫人在産房外坐鎮,醫生的也溫柔安撫,但張薔就是有點慌,并且疼起來就哭喊不止,還一個勁兒對齊霁說,“木棠我害怕,如果有危險,你一定跟大夫說要保孩子!如果我死了,你一定幫我把孩子帶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