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鄧保和倒不在乎飯菜好孬,他有意無意就看一眼齊霁,不知腦補了什麽,接着就會露出一個全是褶皺的笑容。
大嫂熟練控場,談笑風生,不時拿齊霁和鄧保和開個玩笑,鄧保和開始話不多,隻呵呵地笑,喝了一杯啤酒後,話匣子也打開了,沒話找話跟齊霁說話,問東問西,齊霁面無表情,大嫂便替她回答,反正絕不冷場。
鍾母顯然對這個瘦竹竿不滿意,但她不敢表露出來;鍾父無所謂,隻顧喝啤酒啃雞脖;大哥大嫂很興奮,和鄧保和碰杯暢飲;二哥二嫂靠在一起坐着,他們離飯桌都有點遠,吃得也極少,不時相視一笑。
電話終于響了,鍾浩男打來了視頻通話,一接通就喊,“媽,你擱哪兒呢,趕緊回家!暖氣漏水了,物業滿哪兒找你呢,樓下剛裝修的房子,要找你賠錢呢!”
齊霁站起來,“我馬上回去!”
鍾母湊到跟前,“我看一眼浩男!”
可惜晚了,那邊鍾浩男已經挂了視頻通話。
齊霁抓過炕邊的拐杖,“大哥你趕緊給我找個車,昨天大嫂說你給我報銷車費的!”
“我哪來錢給你報銷,我連買煙的錢都沒有!”大哥條件反射就怼了回去。
齊霁又看向大嫂,大嫂把頭轉了過去。
二哥說,“我騎摩托來的,送你去公交站吧,那邊打返程車也方便點兒!”
鍾母催促,“對對,讓喃二哥送喃!回去了好好跟銀說話,敗跟銀幹仗啊。”
齊霁又看向大哥,“我有點害怕,大哥跟我回去處理一下吧。”
“我咋處理?又不是我泡的!”大哥一副你可真會開玩笑的表情,“再說浩男不擱那兒麽,那麽大小子了,這點兒都不能處理,那不白養了麽!”
大嫂看着齊霁去拿炕上的斜挎皮包,眼中生起莫名期待,看她直接背上包,又拄着拐杖走到門口,忙喊住她,“福田,這個月僧活費喃還沒KEI咱媽呢!”
齊霁站下,““啥生活費?你每月給媽奪少錢?我這一個月沒回來,家裏跟垃圾場似的,你來收拾過嗎?你也是有兒子的人,你怎麽對公婆的,你兒子看在眼裏呢!
大嫂,你說媽想我想得睡不着覺,我才拖着傷腿倒了四趟車回來的,可一回來我才知道,是你又給我找個老頭來相親!我到底礙着你什麽事兒了,要你煞費苦心地給我找對象?”
大嫂似乎被她眼神吓了一跳,“我這是爲喃好啊,喃都快五十了,還能幹幾年啊,找個老伴靠着他過日子多好啊!”
“閉嘴吧,别以爲我不知道,你先是撺掇浩男買房遷戶口,又想給我找對象也讓我遷出去,不就是聽說這片兒要動遷麽?”
“你放屁,誰撺掇了,那是喃兒自己樂意的!”
齊霁舉起拐杖指着大哥大嫂,“以後沒事兒不許聯系我!誰要敢再随便給我張羅對象算計我,我就砸了誰家去!”
說完還瞪了捧着首飾盒的鄧保和一眼,吓得他下意識倒退了半步。
“鍾福田!喃就四狼心狗肺不厮好歹的彪額,以後我要再管喃的四兒我就不四印!”大嫂被大哥拉住,蹦高地罵着。
齊霁慢慢走出了鍾家,坐上二哥的摩托車後座。
車子啓動,二哥笑,“出回車禍,腦子還活泛了!”
齊霁聞到身上的酒氣,有點後悔上車,半天才笑了一下,“沒人教,成熟得就比較晚。二哥你慢點開!”
“瞅喃彪的!”二哥嗤了一聲,并不減速,“小時候就軸,大了更彪,福園多奸,喃高中一畢業就進廠打工,工資大半都交給家裏,她就哭天抹淚求咱爸,讓她上了個大專,雖然工作也不咋地,但人比喃強啊,嫁得老遠的,不摻和咱家這些破爛事兒,生了個棍甯也沒離婚啊,就喃,對象外頭有況了還不知道,懷孕時就讓人找上門了,孩額剛滿月就樣人甩了,全濱城喃震是頭一份兒了!離婚喃倒是把孩子給他爸啊,還忿兒自己養着,二十多年跟頭把式地把孩子帶大了,一轉頭又跟個彪子似的,把房子賣了!要不說我和喃二嫂都不稀管喃……”
十分鍾的路,二哥就一路嘟囔了十分鍾,看得出他也心疼妹妹,但絕對不多。能力有限,又不願意惹火上身,所以他隻是冷眼旁觀,若不是喝了點酒,恐怕這話也不會說吧。
齊霁下車,白了他一眼,“管好你自己女兒吧,回去慢點騎,别讓交警逮住你。”
“哪來的交警!”二哥笑,“多長個心眼吧,咱家的規矩就是過好自己的日子,誰也别管誰,誰管就一輩子都是誰的事兒,今天你空手回來,連喃二嫂都拉拉臉了,喃給咱媽的錢,大嫂每回都得要一多半去!”
”呵,你把拎着燒雞回來添個主菜,叫空手回來啊,你兩口除了帶嘴還帶啥了?大嫂拿了大半,小半兒讓人誰拿了?”公交車來了,齊霁不再說話,站在路邊準備上車。
二哥跨在摩托上,也不說話,歪着嘴,看着地面,然後騎車絕塵而去。
齊霁上車掃碼,坐下後看了一眼短信,銀行卡餘額變成了14萬六千多元,真好,穿過來不到一個月,已經賺了十五萬元。
當醫生時比現在社會地位高,人際圈子沒這麽“接地氣”,錢也賺得相對輕松,她一直沒察覺,父母年老時,治病住院以及平時的生活費,都是他們自己的積蓄,齊霁隻需付出精力和時間。
鍾母沒有收入,坐在炕上跟女兒伸手要錢的樣子,讓她驚醒,養父母即便存着養老的心态收養她,他們自己在養老方面也是做了充分準備的,養父甚至在最後的時刻頻頻跟她道歉,說拖累她了……
同樣是單身,變成有父母兄妹和兒子的鍾福田,她反倒有了危機感。
很簡單,最大的原因就是沒工作沒房子了。
從前齊霁有點視金錢如糞土如王八蛋的心态,有了鍾福田的記憶,有了她打螺絲、做服務員、做護工的經曆,讓她多了很多體會,五毛錢就可以讓一個人做虛假的購物評價;十塊錢就能讓外賣小哥頂風冒雨将餐食送到你家門口,還幫你丢垃圾;一百塊錢,就可以讓一個豪情壯志的大學畢業生加班到深夜。
這個年代,成年人的尊嚴和底線,已經不可避免的排到了金錢的後面。
你可以自己清苦,但你不忍心讓孩子被别人比下去;你可以不要孩子,但你有父母,父母親人遇到事情拿不出錢,才是尊嚴真正掃地的時刻。
這世界,每個人都以自己的方式賺着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