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了？”盧秀蘭氣得沖劉婆子瞪眼睛。“那你不早說？”

劉婆子吓得低頭，膝蓋一軟就要跪，她這種一輩子都在後院圈着洗衣服幹雜活兒的傭人，幾十年都沒來過前頭幾次，此時盧秀蘭一發脾氣，她立刻就腿軟了。

齊霁一把拉住劉婆子的胳膊，對盧秀蘭說，“算了，我本來也沒打算真留小梅，幹不了什麽活兒不說，還得分個人看着她。”

盧秀蘭瞪了劉婆子一眼，“她順沒順東西？”

劉婆子小聲嗫嚅，“回太太，沒、沒有，俺們後屋沒啥可偷的……”

盧秀蘭扶額，習慣了于嫂的爽利，現在這個老天拔地吭哧癟肚的老婆子在眼前晃，真是讓人心口發堵。

最後，齊霁在劉婆子的“指點”下，終于炒了個白菜絲，又炖了個豬肉蘿蔔，劉婆子嘴裏念叨着，“吃上主子做的飯了，罪過罪過！”然後就點頭哈腰提着食盒去門房找老劉頭吃飯去了。

盧秀蘭看着餐桌上的兩個菜，鼓起勇氣，嘗了一口炒白菜，眉毛都跳起來，“這真是你做的？”

“好吃吧？”齊霁也夾了一口白菜絲，大冬天的，也就是白菜土豆蘿蔔了。

“好吃，好吃！”盧秀蘭又落下淚來，哽咽道，“行，會做飯了，以後也餓不死了。”

齊霁也不看她，免得她哭得更厲害，“快吃吧，吃完咱們收拾東西，看看能不能出城。”

“出城？咱倆？”盧秀蘭筷子都掉地上了，“咱們沒車，我走不了那麽遠！你也不行啊！”

“嗯，就算出不了城，也不能在這裏住了，倭寇進城是必然的，我估計也就是這幾天了，這個小樓在這一片兒太惹眼，肯定會有倭兵進來搜刮，錢财倒是次要的，他們見了女人是什麽事兒都幹得出來的，就算你有一把槍，咱們也打不過他們人多。”

盧秀蘭看着女兒一下子就冷靜成熟的臉，哇的一聲，抱住她，“芝芝啊，是媽沒用，媽籠絡不住你爸，鬥不過那賤人，也護不住你，都是媽沒用啊！”她覺得是自己沒用，留不住男人的心，這才讓女兒小小年紀就被迫成長起來擔負重任。

齊霁拍着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的盧秀蘭，“不怪你不怪你，你一點兒錯都沒有！我已經長大了，我會保護自己，也保護你周全！等咱們逃出東北，就去北平找舅舅，一切就都好起來了！”

盧秀蘭伏在女兒弱小的肩膀上，絕望又欣慰地嚎啕大哭。

哭夠了，又大口吃飯，看着齊霁發狠地說，“芝芝你放心，媽就是一口氣堵着難受，現在哭出來就好了！媽不是舍不得你爸那個負心人，媽是覺得窩囊！以後，還是媽護着你，媽死也會護着你！”

齊霁眼淚也差點掉下來，“嗯！咱倆都要好好的！”

*

飯後，齊霁紮了個低馬尾，将齊腰長發編成麻花辮，辮梢也紮住，然後把剪子遞給盧秀蘭，讓她齊根給自己剪短頭發。

盧秀蘭顫抖着手，将女兒柔軟的黑發剪斷，丢下剪子就捧着那條辮子哭起來。

齊霁鑽進衛生間，從空間取了兩面大鏡子出來，前後照着，鼓搗了一個小時，才将頭發打薄剪出型來，又用帶卡尺的電動理發器，修了後頸和鬓角，終于弄了個還不錯的三七分的發型來。

看到那個周祁連老年後，專門爲他理發的電動理發器，齊霁又想起了周祁連，幾十年來，習慣了事事都由他照顧，現在全靠自己還真有點不習慣。

這是病，得治！

理發後，脖子裏都是發茬，齊霁又洗了個澡，整個人都輕飄飄的，再看鏡子裏濃眉大眼的人，連她都覺得是小少年呢。

她找了條床單，撕開，纏在身上，把胸纏平了，把腰纏粗了，要是穿上男裝，再戴個學生帽，就更像男學生了。

盧秀蘭看着女兒的短發和裝扮，又差點哭了。

“媽你趕緊給我改幾件二哥的衣服，我以後就穿男裝。你也跟劉婆子要一套衣服，你再把首飾細軟都收拾好，我明天一早先去郊區找個房子住，然後咱們就搬。”無論能不能離開，這個大房子都不能住了。

“你别去，我去！”盧秀蘭堅決不同意女兒此時出去，她一直沒敢跟女兒說起，那天打麻将時，聽張經理的太太說，十天前，又有浪人在街上抓走年輕姑娘，次日發現她們衣衫不整被吊死在街上。

“好好好。”齊霁也不和她争執，“那你趕快給我改衣服吧！”

31日一早，齊霁換上盧秀蘭改短的二哥的舊衣褲舊棉衣，又用深色粉底塗了臉、脖子和手，這回更像個矮個的中學生了。

她原地跑跳幾次，“媽，還是我出去，我比你跑得快！”

盧秀蘭不答應，老劉頭更是怒目圓睜，“小姐你不能出去！要幹什麽活兒我去！”

争執了十分鍾，最後結果是齊霁和老劉頭一起出門，盧秀蘭和劉婆子看家。

兩人從後門出去，街上行人很少，開門的鋪子也極少，齊霁和老劉頭貼着路邊快走，拐上了大街。

上了大街，齊霁愣住了，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道商鋪，如今竟然一個人影也無，她驚異地看向老劉頭，“人呢？”

“前兩天街上人就少了，沒想到今天一個人兒都沒有了，那，小姐，咱還走嗎？”

齊霁咬咬牙，“别遠走了，往江邊去！”

兩人轉身朝北而去，可惜找了兩個房屋經紀，都說附近乃至整個哈爾濱的空房子都住滿了近幾個月湧進來的難民，“倭國人占領一個城市，就跑過來一批，現在至少有十萬了，沒辦法，明知哈爾濱早晚也是被占，可活一天是一天啊！”

第二個經紀，年紀稍長，他看了一眼齊霁，皺眉道，“你說你，是個姑娘家吧，絞了頭發也不像小子啊，聲音太細，又小胳膊小腿的，站那兒不動還行，一說話就全露餡了！你家父兄都嘎哈吃的啊，讓你個小姑娘跑出來找房子？趕緊趕緊！找個地方躲着去，遇上浪人就遭殃了！”

“叔，我家就我和母親，沒有父兄，就是想找個地方躲着，才找的你啊！”齊霁焦急地說。“江北呢，江北能不能有房子？”

“唉，這世道啊，人不如狗。我勸你還是别去江北了，街上亂，江北更亂，那邊難民更多，就是江橋你都過不去，橋頭都是日本人守着呢？”

“啊？”不是還沒占領麽？

“啊什麽啊，頭一個禮拜就來了不少倭國人把守着了，進出都不行了！我老娘和老婆孩子在雙城，我都出不去了！”他大歎一聲，又對老劉頭喝道，“你還不快帶她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