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有信一走,盧秀蘭立刻就緊張起來,但還是裝作若無其事地沖齊霁笑了一下,“芝芝,咱們這下就好了,總算是跟那賤人娘倆分開了。”
不等齊霁答話,她又跟老劉頭兩口子說,“老劉頭!這兵荒馬亂天寒地凍的,我知道你們一出去,肯定不是凍死就是讓人打死,我們家心善,沒趕你們走,你們得記着恩情!”
老劉頭撲通一聲跪下,劉婆子也跟着跪下,兩口子一口氣磕了好幾個響頭。
盧秀蘭點點頭繼續說,“現在就兩間房,還都不大,隻能女的住裏頭,男的住外頭,劉婆子,你打個地鋪,能行吧?”
“行行行!太太給俺們個擋風的地方就行!”劉婆子又磕了個頭。
“嗯。老劉頭!你不能進裏屋!别管多大的事兒,就在門口說!不能進裏屋!記住了嗎?”
老劉頭又連連應是。
“小姐住裏屋,你平時說話做事更得謹慎,眼睛更不能亂看,記住了嗎?”
“記住了記住了。”老劉頭幹脆趴在地上不動了。
盧秀蘭滿意了,轉身拖着包了舊床單的箱子進裏屋,齊霁要幫忙,她還不用,又拿了包袱進去,就咣一下關上門,藏她那最珍貴的寶貝去了。——連齊霁都關在了門外。
齊霁讓老劉頭兩口趕緊起來,把他們自己的東西都歸整一下。
兩個屋子是套間,都是十多平米大,五個人住,還有一大堆東西,實在是不便。齊霁把賀有信的箱子放到一邊,幫他在牆邊的木床上鋪了被褥,又把鍋碗瓢盆都拿了出來。
不一會兒,盧秀蘭打開了門,看到那些鍋碗瓢盆,又犯愁,“唉,連個廚房也沒有,吃飯可咋整?”
忽然,敲門聲響起,雖然很輕,但還是吓了所有人一跳,盧秀蘭反應最大,條件反射就喊,“誰?”
“是我,安東!”
盧秀蘭看着齊霁,“不是你二哥!”
“是房東。”齊霁走過去開了門,“你好,安東.彼得洛維奇,我們搬家是不是打擾您休息了?”
“沒有沒有!我們都還沒休息,我爺爺知道今天的房客是送他特效藥的好心人,就讓我來看一看,有什麽需要幫助的?”
“哦,您太客氣了。”
安東指了指身後走廊的另一邊,“我和爺爺住那邊的兩個房間,我姐姐住在閣樓,我們家就三個人,有事你就跟我說,我一定會幫你!”
“好的謝謝!”齊霁沒請他進來,“不好意思,我們的東西太亂,就不請您進來坐了,等明天我們一定去拜訪老人家。”
安東看到盧秀蘭手裏拿着一把菜刀,就說,“一樓是客廳餐廳和廚房,廚房平時都是我姐姐在用,你們也可以使用!”
“啊,那太好了!”
安東看到齊霁的笑容,也笑了,“你的狗在院子裏,我想讓它去倉房,它不聽我的。”
“你等我一下。”
齊霁回身去戴了帽子手套,又拿了個包袱,跟盧秀蘭說了一聲,就跟安東下樓了。
沒走幾步,就見老劉頭跟了下來,知道肯定是盧秀蘭吩咐的,也沒說什麽。
大黃見到齊霁出來,高興地使勁搖尾巴。
齊霁帶着大黃進了安東說的倉房,對它說,“你今天就住這裏,不要亂動東西,有老鼠也不要去捉。”她怕狗子弄壞倉房的東西。
說完打開包袱,拿了個舊被子出來,卷成個筒子,放在地上,又把饅頭掰開丢給大黃。大黃大口吃下,鑽進筒子裏,老實趴下。
齊霁給它把被子壓了壓,“好狗!”
一個多小時後,賀有信回來了,臉上的表情有些一言難盡,“媽,我爸說,讓劉婆子過去伺候他們。”
“不行!”盧秀蘭一口拒絕。
賀有信不再說話,一家人躺下睡覺。
這一晚,除了老劉頭睡得鼾聲大作,沒一個人睡得安穩。
*
第二日一早,盧秀蘭準備了一些帶來的點心,放在盤子裏,讓齊霁端着,又叫上賀有信,正式拜訪房東。
房東叫甘達,是安東的祖父,他沒在自己的房間,而是坐在一樓的客廳裏,客廳裏有個大大的長方形的壁爐,他就坐在爐邊的搖椅上,身上蓋着一條毛毯。
見賀家三人過來,一個漂亮的俄國女孩從廚房出來,用不太熟練的中文說,“太太你好!先生小姐好!”
安東也從樓上跑下來,扶着祖父從搖椅上起身。
齊霁把點心遞給女孩,“一點禮物,不成敬意。”
女孩聽得不是很明白,笑着接過道謝,說她叫安娜.彼得羅夫娜,可以叫她安娜,齊霁也說,“你可以叫我芝芝。”
客廳的沙發的是圍繞大壁爐擺放的,盧秀蘭和甘達坐下,賀有信和齊霁都站在她身邊,安東和安娜則站在甘達身後。
齊霁一眼看到甘達左胸佩戴着一個勳章,上頭居然有日文。
甘達老人八十四歲了,身體還挺硬朗,他長得有點像蒙古人種,臉盤圓圓的,個子也不高,安東安娜都長得不像他。
發現賀有信和齊霁都在看他的勳章,老人說,“我姓庫裏洛夫,以前是阿穆爾州的省長,這個勳章是倭國頒發給我的。十幾年前我逃亡到了哈爾濱,我很感激中國收留了我,所以願意把房子給中國人住!安東昨晚說,給他藥片的中國姑娘就是租客的女兒,這真是太神奇了,我終于可以感謝你們對我的幫助了,沒有你的藥,我已經死了!所以你們的房租我就不收了!”
賀有信翻譯給盧秀蘭聽,然後娘倆都不解地看向齊霁。
齊霁對甘達說,“不不,房租還是要付的,否則我們住的也不安心。至于那幾片藥,請不要客氣,是安東先幫助了我,我隻是在恰當的時候做了一點回報罷了。”
賀有信眼睛瞪得溜圓,“芝芝你啥時候會說俄語了?”
安娜也很高興,“芝芝!你會說俄語,太好了,我們可以聊天了!”
齊霁對她笑笑,又對賀有信說,“在學校裏學的。”
賀有信一臉不相信,不等他再說什麽,外頭突然傳來狗叫,是大黃。
賀有信趕緊沖出去,齊霁也跟過去,被他推了回去,“上樓!”
所有女人都上了樓,齊霁躲在窗簾後,朝外看,就見一隊十來個人,站在小樓的鐵門前,使勁砸着門,用日語叫嚣着。
甘達已經走到院子裏,他連帽子也沒戴,就那麽站在爲首之人跟前,“前天剛來了一隊人,今天怎麽又來了?我已經把所有的錢都給你們了!”
一個翻譯模樣的人對爲首之人說着日語,爲首的憲兵,擡頭看了樓上一眼,“我們接到舉報,說你們家藏了紅黨!”
翻譯的聲音剛落,甘達就破口大罵,“誰舉報的?你讓他來跟我對質!當年我讓布爾什維克給打得半死,不得不帶着一家人逃亡到了哈爾濱,我兩個兒子都病死在了半路,隻剩兩個孫子,我恨死他們了,你說我會收留紅黨?”
“八嘎!”憲兵咒罵一聲,右手按在佩刀上,一副随時都可能抽出來砍人的架勢。
甘達絲毫不懼,用右手調整了一下勳章的方向,反朝憲兵邁進一步,“你看清楚了!這是什麽!這是你們天皇給我的榮譽勳章!今天我看誰敢動我的家人!”